山头一片石,石畔几株树。下有幽居人,结庐与同住。
木石不解语,亦复何所知。相看两不厌,终岁还自怡。
石吾甚爱之,千古无缁磷。木有岁寒心,冰霜见苍润。
二物岂吾徒,对之德堪进。方今构明堂,傍求柱础材。
夫君久居此,乃独胡为哉。
振鹭纷纷未著行,初从江海觇清光。卷声风雨中庭起,笔势云烟累幅长。
病眼尚能风白黑,众毛空复数骊黄。禁中已许公孙第,得失何私物自忙。
展也虞朝庶绩熙,合修厥贡暨熊狸。兕容于野虽非地,豹泽其文似识时。
毛革正须供有用,血牙安事杀为嬉。国侨惠政人谁犯,虎听多应谢子皮。
事君宜致身,引疾似诡避。要其心迹殊,贤愚讵同致。
或憧远役劳,或畏瘠土累。或遭上官怒,或虑吏议至。
其名为勇退,其心实巧利。亦有止足怀,投老初衣遂。
泉石祇自高,那问经世事。此皆非君伦,君退盖以义。
传家裕经术,夙志在用世。治绩越中彰,姓名御屏记。
一擢二千石,再擢观风使。河朔黄流长,安澜岁历四。
人言君砥柱,允副宣房寄。谁知荩臣心,幽独自难昧。
呜呼习移人,其在河堤吏。纵谙三策施,孰诘百端伪。
明察疑烦苛,独清亦众忌。和光同其尘,又岂志士志。
闻君立河壖,暗洒忧时泪。督役稽刍茭,废食不假寐。
以此劳心神,乃梦竖子二。周任训陈力,敢谓可卧冶。
亟谋摄卫宜,以作报称地。吏民徒苦留,归榜疾于骑。
河心咽清流,嵩少送烟翠。片帆收白门,但有琴书载。
老屋余劫灰,小山上丛桂。无田归亦得,奚用江水誓。
九重侧席殷,艰难待宏济。讵许卧烟霞,正资振凋瘵。
朝出夕拜官,除书破常例。鹾纲重江淮,上关军国计。
积疲几沦胥,盘错要利器。前席咨嘉谟,指陈切时弊。
权知即真除,匪以汝为试。责效匪在速,谋远庶可继。
单车昨南来,先声动怀畏。人皆为君荣,我闻窃心系。
防河固良难,煮海讵云易。所赖本清直,兼能运才智。
苟当改弦张,断制必刚毅。人情多媕娿,愿勿徇浮议。
上策控本原,补救特其次。要知君所为,定与未流异。
我昔亦移疾,自分宜放弃。圣慈曲体之,感极但零涕。
与君语进退,使我重歔欷。庶持激厉心,十驾勉追骥。
屠龙老已知无用,一遇时艰见术精。淬就戈矛皆吐火,幻成狮象总疑兵。
空中堕语人无迹,地底藏雷贼不惊。战胜何心邀重赏,由来只欲赌声名。
臣密言:臣以险衅,夙遭闵凶。生孩六月,慈父见背;行年四岁,舅夺母志。祖母刘悯臣孤弱,躬亲抚养。臣少多疾病,九岁不行,零丁孤苦,至于成立。既无伯叔,终鲜兄弟,门衰祚薄,晚有儿息。外无期功强近之亲,内无应门五尺之僮,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而刘夙婴疾病,常在床蓐,臣侍汤药,未曾废离。(悯 一作:愍;孑立 一作:独立)
逮奉圣朝,沐浴清化。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;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。臣以供养无主,辞不赴命。诏书特下,拜臣郎中,寻蒙国恩,除臣洗马。猥以微贱,当侍东宫,非臣陨首所能上报。臣具以表闻,辞不就职。诏书切峻,责臣逋慢;郡县逼迫,催臣上道;州司临门,急于星火。臣欲奉诏奔驰,则刘病日笃,欲苟顺私情,则告诉不许。臣之进退,实为狼狈。
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,凡在故老,犹蒙矜育,况臣孤苦,特为尤甚。且臣少仕伪朝,历职郎署,本图宦达,不矜名节。今臣亡国贱俘,至微至陋,过蒙拔擢,宠命优渥,岂敢盘桓,有所希冀!但以刘日薄西山,气息奄奄,人命危浅,朝不虑夕。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,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。母孙二人,更相为命,是以区区不能废远。
臣密今年四十有四,祖母今年九十有六,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,报养刘之日短也。乌鸟私情,愿乞终养。臣之辛苦,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,皇天后土,实所共鉴。愿陛下矜悯愚诚,听臣微志,庶刘侥幸,保卒余年。臣生当陨首,死当结草。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,谨拜表以闻。(祖母刘 一作:祖母)
哈密瓜贡自西域,登于玉筵,非近贵大臣,莫得受赐。其名震于本朝,通于四海。文人咏颂,以得尝为幸,夸其乡里者,盖不可纪。余以公车,留于京师。从故大学士第中,与分半蒂。又山东巡抚见饷一枚。深求其味,玩其香色,至五六日旬时矣。既归乡井,因暑盛削瓜,追思其事,恐后之迷者,随俗而称。方今天下多事,夷狄侵陵。若道不由庚,此瓜将蒙窃嘉号。遂作赋嘲之,其词曰:
汉武皇帝既席盛业,功德浡沸,冠于禹、汤,乃作上林苑三百余里,珍木瑰果,载籍之所不述者,骈阗排闯,万树一行。辛有南越之桂,苦有蜀蒟之酱,甘有王母之桃,酸有蒲桃之浆。五味淫溢,涤酲解凉,方朔不得窃,栾大不敢尝。
乃以夏日,避暑建章,使大官进冰,尚食副瓜。絺巾既撤,玉盘方举,帝色有不怿,召上林丞,榜之一百。趣召博望求于西域,役死者数万,得瓜一石,橐佗负载,千里一息,至于御前,蒂尚未黑。水名浮匏,刀若画雪。香散四坐,昧已入咽。甜苦嚼霜,爽而无屑。寒若照胆镜,肝肺沥沥。烦豁氛静,其品第一。群臣见者,皆呼万岁。议功立名,因帝宠嘉,越来自西,以谥此瓜。三千年后,遍于四遐,有东有南,望庐奔爬。中国圣地,长养精华,敦煌故邦,产无余柤。
逮我神清受命,化覆无外,汉之绝徼,曾不出砌。于是骊山博士、论瓜之党,有逃于发机者,游于夷中,好为游说,称道瓜美,以风夷类。椎髻高鼻,深目丑种,习皇帝之仁义,弃弓戟而荷锄耒,率其妇子,种壅耘溉。以博士狃于温谷,欲救其败,故瓜熟必十月然后入内。名从主人,号曰哈密。如野献芹,口惨鼻螫,而皇帝受之,以柔远国。时赐近臣,以示来远物而已尔。
其为状,则猥琐宛转,拥肿卷曲。堕似败絮,重赘多肉。皮则不坚不柔,非青非绿,以为黄㼐,又不可熟。瓤则甜比败蜜,厥气生腥,榨之无浆,含之不冰,黏滞软涩,状譬胶饧。圃中南瓜,正可为兄。曾不自耻,而贡于京。则有膏梁余子,食无正味,问其地产,而转自相贵。乞分十一,爰祭爰馈。或田舍诸生,官若侏儒,荣其得赐,怀持归家。反复叠传,曾不敢咀。黑腐败坏,犹欲为菹,又安敢毁誉乎?
夫名价高族,依托附属。沙漠朽坏,败土硗确。藤蔓牵引,钩带樛葛。习惯僻陋,倔起阡陌。罢牛惫马,笼挂绳络。车仄担踣,因缘而进者,家家以为随珠,人人忘其鱼目。或叶底瘠萎,粪土未除,髦酋上疏,荐登御厨。他国劣种,微感地气,同车而进,不径而至。而狂稚昏蒙轻薄之士,望风承旨,探头侧耳,摇唇嚼齿。尻高足痹,目未及见,舌未及舐,手未及扪,口说其美。使老圃迷惑,妇子咨嗟。棔楼人土,匏瓜渡河,东陵故侯,矧敢疵瑕?瓜乎瓜乎,不亦过乎!若一旦天子弹五弦之琴,求解愠除渴之用,玉碗金刀,以待苞贡,则此时将永屏塞外,为田夫所羞种,泣而自责,愧而入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