愁似形随影。苦飘零、身如槁木,心如废井。尘海迷漫无处著,常作风前断梗。
触往事、几番追省,十载中钩吞不下,趁波涛、忍住喉间鲠。
呕不出、渐成瘿。
眼前一片馍黏境,黑甜中痴人恋梦,达人求醒。阅尽因缘皆幻泡,才觉有身非幸。
况哀乐、劳生分颁。历乱游蜂钻故纸,溺腥膻、醉饱怜公等,草头露、但俄顷。
条与有佳色,不入俗子眼。结庐傍洓水,永与与作伴。
一脚落宦游,坐叹千里远。长恐与灵檄,重令猿鹤怨。
朅来河之湄,用意固不浅。拟从水石行,稍释烟霞恋。
而于阛阓中,举首即相见。相看犹有情,不改旧颜面。
自怜非故吾,抚心祗愧赧。唯公绝俗姿,体道任舒卷。
笑揖浮邱伯,双凫脱羁绊。步武招我陪,放歌容我乱。
窅窕空翠间,风驭蹑云栈。与亦为君容,景态互明焕。
别去今几时,兹游倏飞电。所思在岩壑,欲往不得便。
此身被官缚,事迫胡可缓。东风涨边尘,羸马注长坂。
崎曲馀百里,尽日期往返。问途策而前,不复微吟款。
向来经行处,犹作生绡展。怅念扪萝手,去敛趋庭板。
忽放微云开,顾我一笑筦。出没高树端,退避还偃蹇。
俗驾良已非,尘容更增腼。解鞍迫昏暮,假榻憩疲懒。
夜梦五老人,诘诟不容辨。局促将安之,勇退在能断。
利害甚白黑,胡为两交战。语已去飘忽,欲留不可挽。
那知有志士,居以贫为患。求田亦本谋,他日当能办。
伏枥马告劳,投林鸟知倦。岁时耕耨馀,食息桑榆暖。
优游聊卒岁,谁复议樗散。却坐洓水傍,适我结庐愿。
拍手东风唤白猿,划开元盖洞天门。可能路指虚无去,两脚须留点地跟。
胜地滥陪冠盖客,方舟同泛水云乡。西山雨霁岩峦秀,南渚风回兰桂香。
片石崔巍题雁塔,长桥缥缈锁鱼梁。他年回首旧游处,两岸棠阴逗夕阳。
才自难羁靮,情真却垢氛。三冬探丽藻,一握采香芹。
谁曰得天幸,实能张我军。还宜潜绩学,昭代正崇文。
仙风泠泠吹八关,古调入破秋风弯。何来风泉流淙潺,苍龙垂天虹挂山。
我欲抚之纷斑斓,飒然元霜生指间。此笛不取终南竹,{钅硐}隤坠材碌碌。
此笛不入季长赋,气出精列节齐赴。恐是西池九层室,云璈琳琅中之一。
请看百炼古纯钢,瓜绿萍青岂凡质。雍狐山头夜气冲,百灵奉炭鬼扇风。
铸成不独得金气,请看商角徵羽宛转相为宫。小声远引何凄切,孤臣苦心六月雪。
忽而激烈大声起,侠士壮怀歌易水。忽而和缓声安翔,萋萋菶菶集凤皇,前无丘仲后郭张。
咸阳玉琯长已矣,梅花空说飘含章。我闻刘兼道,穿云裂石山中老。
又闻孙守荣,能以音律推五行。夜游张元奕豪士,一吹尽使群盗惊。
一吹尽使群盗惊,众音啾啾不敢鸣,涤荡邪秽天寰清。
曹山万屻翠巃嵷,再进竿头路可通。昔日隐峰何处去,空留一锡白云中。
毛颖者,中山人也。其先明眎,佐禹治东方土,养万物有功,因封於卯地,死为十二神。尝曰:“吾子孙神明之后,不可与物同,当吐而生。”已而果然。明眎八世孙䨲,世传当殷时居中山,得神仙之术,能匿光使物,窃姮娥、骑蟾蜍入月,其后代遂隐不仕云。居东郭者曰㕙,狡而善走,与韩卢争能,卢不及。卢怒,与宋鹊谋而杀之,醢其家。
秦始皇时,蒙将军恬南伐楚,次中山,将大猎以惧楚。召左右庶长与军尉,以《连山》筮之,得天与人文之兆。筮者贺曰:“今日之获,不角不牙,衣褐之徒,缺口而长须,八窍而趺居,独取其髦,简牍是资。天下其同书,秦其遂兼诸侯乎!”遂猎,围毛氏之族,拔其豪,载颖而归,献俘於章台宫,聚其族而加束缚焉。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,而封诸管城,号曰管城子,日见亲宠任事。
颖为人强记而便敏,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,无不纂录。阴阳、卜筮、占相、医方、族氏、山经、地志、字书、图画、九流、百家、天人之书,及至浮图、老子、外国之说,皆所详悉。又通於当代之务,官府簿书、巿井贷钱注记,惟上所使。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、胡亥、丞相斯、中车府令高,下及国人,无不爱重。又善随人意,正直、邪曲、巧拙,一随其人;虽见废弃,终默不泄。惟不喜武士,然见请,亦时往。累拜中书令,与上益狎,上尝呼为“中书君”。上亲决事,以衡石自程,虽宫人不得立左右,独颖与执烛者常侍,上休方罢。颖与绛人陈玄、弘农陶泓,及会稽褚先生友善,相推致,其出处必偕。上召颖,三人者不待诏,辄俱往,上未尝怪焉。
后因进见,上将有任使,拂拭之,因免冠谢。上见其发秃,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。上嘻笑曰:“中书君老而秃,不任吾用。吾尝谓中书君,君今不中书邪?”对曰:“臣所谓尽心者。”因不复召,归封邑,终於管城。其子孙甚多,散处中国、夷狄,皆冒管城,惟居中山者,能继父祖业。
太史公曰:毛氏有两族。其一姬姓,文王之子,封於毛,所谓鲁、卫、毛、聃者也。战国时,有毛公、毛遂。独中山之族,不知其本所出,子孙最为蕃昌。《春秋》之成,见绝於孔子,而非其罪。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,始皇封诸管城,世遂有名,而姬姓之毛无闻。颖始以俘见,卒见任使。秦之灭诸侯,颖与有功,赏不酬劳,以老见疏,秦真少恩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