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呼国再亡,其亡岂天作。亡以一贼臣,仓皇弃君父。
半夜开国门,三宫不遑顾。诈言奉太后,行间犯霜露。
屠毒我民人,豺狼宁有数。疾攻广德城,相公肆虓怒。
太守抗凶威,矢石下如雨。为国诛元憝,众心恐不固。
勖哉为国殇,有身白如瓠。腐肉何芬馨,乌鸢俾含哺。
七尺即金汤,作气无朝暮。畿南股肱郡,死守非无故。
颈血直射天,贼臣亦崩惧。亦以死吾民,代之齿力锯。
至今旄与倪,涕泣犹缟素。与彼梅花岭,衣冠两封树。
峡转逢孤寺,庭荒起暮烟。石堂惟有壁,松树不知年。
劫火关尘世,名香断胜缘。登临霜草地,想像雨花天。
何处飞驯鸽,无由见老禅。梵音泉自落,法镜月空悬。
净土还如此,浮生重惘然。门前车马客,谁复问青莲。
摇摇不根舟,瀰漫随所适。朝辞吕梁险,暮骇瞿塘迫。
长波送日月,漭与云海隔。晚从天末归,良愧故人识。
夫子吾土杰,久任词翰责。刺手翻天浆,洒作吊古墨。
班班出素蕴,想见豹姿泽。忆昨长淮壖,半面欣相得。
君时天涯官,我亦西风客。薰弦破愁颜,爽抱洗连璧。
吴岑刻玉瘦,吟对挹佳色。颓年瞥眼过,十见溪草碧。
钟陵旅学子,官况秋蝉翼。彯撇愧西崦,吊影心恻恻。
?魖竞揶揄,甚者得鸱嚇。由来次公狂,仅免陈遵谪。
敢意今者见,依然得江国。乡情比重裘,暖气回肘腋。
南闾与东阡,间蹑车马迹。古人重交契,远有千里忆。
连墙彼何人,老死不相觌。张陈汩势利,光初竟何益。
青原秀撞天,螺水蓝膏擘。襟期方未央,更约浮我白。
天台生困暑,夜卧絺帷中,童子持翣飏于前,适甚就睡。久之,童子亦睡,投翣倚床,其音如雷。生惊寤,以为风雨且至也。抱膝而坐,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,如歌如诉,如怨如慕,拂肱刺肉,扑股面。毛发尽竖,肌肉欲颤;两手交拍,掌湿如汗。引而嗅之,赤血腥然也。大愕,不知所为。蹴童子,呼曰:“吾为物所苦,亟起索烛照。”烛至,絺帷尽张。蚊数千,皆集帷旁,见烛乱散,如蚁如蝇,利嘴饫腹,充赤圆红。生骂童子曰:“此非吾血者耶?尔不谨,蹇帷而放之入。且彼异类也,防之苟至,乌能为人害?”童子拔蒿束之,置火于端,其烟勃郁,左麾右旋,绕床数匝,逐蚊出门,复于生曰:“可以寝矣,蚊已去矣。”
生乃拂席将寝,呼天而叹曰:“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?”
童子闻之,哑而笑曰:“子何待己之太厚,而尤天之太固也!夫覆载之间,二气絪緼,赋形受质,人物是分。大之为犀象,怪之为蛟龙,暴之为虎豹,驯之为麋鹿与庸狨,羽毛而为禽为兽,裸身而为人为虫,莫不皆有所养。虽巨细修短之不同,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。自我而观之,则人贵而物贱,自天地而观之,果孰贵而孰贱耶?今人乃自贵其贵,号为长雄。水陆之物,有生之类,莫不高罗而卑网,山贡而海供,蛙黾莫逃其命,鸿雁莫匿其踪,其食乎物者,可谓泰矣,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?兹夕,蚊一举喙,即号天而诉之;使物为人所食者,亦皆呼号告于天,则天之罚人,又当何如耶?且物之食于人,人之食于物,异类也,犹可言也。而蚊且犹畏谨恐惧,白昼不敢露其形,瞰人之不见,乘人之困怠,而后有求焉。今有同类者,啜栗而饮汤,同也;畜妻而育子,同也;衣冠仪貌,无不同者。白昼俨然,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,吮其膏而盬其脑,使其饿踣于草野,流离于道路,呼天之声相接也,而且无恤之者。今子一为蚊所,而寝辄不安;闻同类之相,而若无闻,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?”
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,叩心太息,披衣出户,坐以终夕。
平生论史眉飞扬,独喜汉吏称循良。头会箕敛谁作俑,既雨犹欲烹宏羊。
尤而效之罪又甚,咄咄毋乃丧心狂。亟思投劾遂初志,畏此谴怒中徬徨。
吁嗟乎!疮痍未复事供亿,三郊三遂需刍粮。暂累吾民岂得已,所惭从政非管商。
闾阎膏血长官泪,慎勿攫取充贪囊。宽之一分亦元气,愿揭斯语悬堂皇。
碧天浩浩明月午,独对官阁焚心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