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几度老江蓠,鼎水眉峰隔梦思。下走误传宣室召,上前谁进子虚辞。
东坡麋鹿同三径,西掖鹓鸾占一枝。独有野僧违一俗,翠珉新勒旧题诗。
天下名山随处有,画图流传亦良久。祗园道人展横幅,观者称誇同一口。
苍梧九疑高插天,卷而怀之不盈手。巨灵惊呼盘古怒,地轴坱圠昆仑剖。
太阳出海开杳冥,嶓冢岷峨大如斗。华轩无人清昼闲,恍然置我匡庐间。
金轮迥出牛女上,远近罗列千云鬟。江花野竹青锦斑,嵌岩断石蛟鼍颜。
冈盘谷转绝径路,但见湖水回琼环。白沙洲暖春风起,南船挂帆北船舣。
吴波不尽芳草外,楚岫半入长烟里。夜深小龙行雨归,宫亭月落彭郎矶。
旌阳步虚卢老和,杂佩散作虹蜺飞。百年尘世真梦寐,回首旌旗塞天地。
旧游何处成渺茫,一曲狂歌数行泪。青丘弱水迷方壶,武陵桃源今有无?
瑶台三岛消息断,安得羽翼归清都。
旅夜清尊复此回,了无一句笑颜开。况从古越诸山过,曾见新安小范来。
举世更谁能我友,无人识子佐王才。若将治郡论黄霸,异日功名未可猜。
风雨春将归,征人亦言别。忆昔全盛时,亭台绕别折。
转瞬卅年间,家贫花亦拙。族父召我来,开卷时披阅。
今将有远行,离思如百结。梨花为人愁,片片飞香雪。
野景入时务,东风斸满锄。笛声牛出后,酒味燕来初。
谷种天心在,桑枝帝泽馀。红尘几飞鞚,肯信有农书。
上篇
雨、风、露、雷,皆出乎天。雨露有形,物待以滋。雷无形而有声,惟风亦然。
风不能自为声,附于物而有声,非若雷之怒号,訇磕于虚无之中也。惟其附于物而为声,故其声一随于物,大小清浊,可喜可愕,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。土石屃赑,虽附之不能为声;谷虚而大,其声雄以厉;水荡而柔,其声汹以豗。皆不得其中和,使人骇胆而惊心。故独于草木为宜。而草木之中,叶之大者,其声窒;叶之槁者,其声悲;叶之弱者,其声懦而不扬。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。盖松之为物,干挺而枝樛,叶细而条长,离奇而巃嵸,潇洒而扶疏,鬖髿而玲珑。故风之过之,不壅不激,疏通畅达,有自然之音。故听之可以解烦黩,涤昏秽,旷神怡情,恬淡寂寥,逍遥太空,与造化游。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。
金鸡之峰,有三松焉,不知其几百年矣。微风拂之,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;稍大,则如奏雅乐;其大风至,则如扬波涛,又如振鼓,隐隐有节奏。方舟上人为阁其下,而名之曰松风之阁。予尝过而止之,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。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,夏不苦暑,冬不酷寒,观于松可以适吾目,听于松可以适吾耳,偃蹇而优游,逍遥而相羊,无外物以汩其心,可以喜乐,可以永日;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,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?
予,四方之寓人也,行止无所定,而于是阁不能忘情,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。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。 []
下篇
松风阁在金鸡峰下,活水源上。予今春始至,留再宿,皆值雨,但闻波涛声彻昼夜,未尽阅其妙也。至是,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,因得备悉其变态。
盖阁后之峰,独高于群峰,而松又在峰顶,仰视如幢葆临头上。当日正中时,有风拂其枝,如龙凤翔舞,离褷蜿蜒,轇轕徘徊;影落檐瓦间,金碧相组绣,观之者目为之明。有声如吹埙箎,如过雨,又如水激崖石,或如铁马驰骤,剑槊相磨戛;忽又作草虫呜切切,乍大乍小,若远若近,莫可名状,听之者耳为之聪。
予以问上人。上人曰:“不知也。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。凡耳目之入,皆虚妄耳。”予曰:“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,何也?”上人笑曰:“偶然耳。”
留阁上又三日,乃归。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