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家石砚玄玉色,来自扶桑海中国。荡摩日月露光精,吞吐波涛含润泽。
天生奇质为世用,海王龙伯不敢匿。少时得之方外人,四座传玩皆叹息。
二十年来亲翰墨,北走洙泗西梁益。钱塘会稽屡游历,鬼神呵护同珙璧。
水怪山精皆辟易,佐我为文写胸臆。上探玄化与为敌,宣畅民彝辅皇极。
云雨布濩飞霹雳,倏忽变迁靡定迹。谬致声名惊四方,招谤速侮不煖席。
其间损益两相?,砚也于余良尽职。岂知万事不可料,昔者相亲今不得。
潼关群盗何大剧,窃瞰行人俟昏黑。金钱虽失不足叹,此砚使我深痛惜。
我非玩物有偏爱,又非昧理苦蔽惑。直伤美器不遇主,有似贤才受驱迫。
真卿奉使陷叛臣,苏武持节幽异域。忠肝义胆贯天地,岂忍包羞污凶逆。
孔子春秋至谨严,细事不肯登简策。大弓宝玉二物耳,特书盗窃惩乱贼。
我诛鼠辈恨无力,著作有心禆六籍。何时见汝生羽翼,奋飞重来侍吾侧。
不然变化为星辰,照临下土常烜赫。外物聚散如置奕,胡为念汝长戚戚。
君不见自我得之失无憾,不如萧公差达识。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,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《齐谐》者,志怪者也。《谐》之言曰:“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”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且夫水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舟也无力。覆杯水于坳堂之上,则芥为之舟;置杯焉则胶,水浅而舟大也。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故九万里,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培风;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,而后乃今将图南。
蜩与学鸠笑之曰:“我决起而飞,抢榆枋而止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”适莽苍者,三餐而反,腹犹果然;适百里者,宿舂粮,适千里者,三月聚粮。之二虫又何知?(抢榆枋 一作:枪榆枋)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此大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。不亦悲乎!
汤之问棘也是已:“穷发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。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云。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,负青天,然后图南,且适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:‘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?’”此小大之辩也。
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于世,未数数然也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。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?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筑楼不居人,楼已成弃掷。逆彼郢匠心,聊取蔽庭隙。
上下数十年,积尘高一尺。如英雄失路,惨澹无颜色。
卑陋在一隅,拳曲乾坤窄。空椽啸狐鼠,杂处鬼与蜮。
当窗好竹树,翠雨收不得。岂称高明居,宜付穷途客。
我昔居虽狭,完小殊清洁。魍魉迫我去,安能恋十笏。
大地无所逃,倦羽聊此集。人有阮生泪,楼绝庾公迹。
抚兹悟生理,物我成其僻。朅来拨重关,忽入鳅蛇窟。
怪形印鹤爪,阴气结人立。恍惚若有凭,森然竖毛发。
似非身可托,且庆俗已隔。脱帽执箕帚,祛尘小收拾。
撩草罗衾裯,艳之以文墨。何物讶见人,梁间声咄咄。
雨檐闻鼠鼬,短檠飞蟙蟔。天以昌吾诗,何以呼逼仄。
苍茫十斛酒,浩荡千古月。境遇本漠然,壮心多所激。
四海一流览,为乐遽何央。经传有因依,大雅未沦亡。
知名自前代,骋翰各专场。微音可通灵,新辞协宫商。
绮丽漫星陈,江河郁纵横。岂不多苦心,世士竟茫茫。
中原二三子,春秋足翱翔。离别致仓卒,千载不相当。
禅室由来静,幽偏更此亭。天斋闲数日,夜坐或观星。
对越惟精白,功名要汗青。昔年陪锁闼,从未此居停。
元知舌上无横骨,须信喉中有转关。唤鳖为龟人不肯,直教迦叶也眉攒。
积雨满污渎,蛭螾聊自藏。盲飙振修薄,篦簬依崇冈。
动植各生遂,伊人独何伤。谪居穷田野,与世殊相忘。
缅怀昔忧患,发短心日长。所愿免饥渴,孰敢谋膏粱。
户庭罕游迹,琅然诵文章。欢来意自得,遐想超黄唐。
从此遂閒逸,投老终徜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