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井扪参踏藓苔,山腰海角偶徘徊。身从飘泊似浮水,眼见纷华等湿灰。
共煮松风占乳信,试寻香雪探芳媒。笑谈疑在蓬瀛上,下视云中两两苔。
卧对佳辰两鬓斑,幽忧深闭屋三间。芎能去湿方摩腹,菊可延龄少慰颜。
骨瘦免教先落帽,酒行无分作颓山。摇知太守登高处,座客诗成烛影闲。
海云飞尽见冰奁,止水无声堕玉蟾。凉影满天秋袂冷,为谁遥夜独钩帘。
林虑千仞翠岩岩,罨画工夫在暮岚。徙倚崇台观未足,红轮西北月东南。
君有贤名倾海内,薄云高义失今辈。李膺岂但重通家,北海芳樽常不废。
门外鸣驺千里来,琼枝琼树常相对。楚客遥贽江蓠草,卫豪思报琼琚佩。
昔过刘更生,接宴会君情。倾心无他意,谈笑碧云横。
佳树流芳不动尘,兰卮玉案冰壶清。君有高楼复百尺,绮疏临流秋月白。
围筵子夜未能休,传觞投壶灯动席。兴来振歌追流云,檐外疏梧翻露液。
主人自称未能醉,鸡声海色忽相迫。此时非羡行乐频,义气真能驱古人。
喜施惟谈马伏波,屯泽谁怜石季伦。城南灯火供儿课,买书不厌万轴新。
人生百年如朝夕,惟有贤者名不湮。惠好难忘有寸心,赠言千里及芳辰。
温公五亩宅,汝亦屡经过。乔木今何在,吾生可奈何。
醉吟先生者,忘其姓字、乡里、官爵,忽忽不知吾为谁也。宦游三十载,将老,退居洛下。所居有池五六亩,竹数千竿,乔木数十株,台檄舟桥,具体而微,先生安焉。家虽贫,不至寒馁;年虽老,未及昏耄。性嗜酒,耽琴淫诗,凡酒徒、琴侣、诗客多与之游。
游之外,栖心释氏,通学小中大乘法,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,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,彭城刘梦得为诗友,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。每一相见,欣然忘归,洛城内外,六七十里间,凡观、寺、丘、墅,有泉石花竹者,靡不游;人家有美酒鸣琴者,靡不过;有图书歌舞者,靡不观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,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。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,好事者相遇,必为之先拂酒罍,次开诗筐,诗酒既酣,乃自援琴,操宫声,弄《秋思》一遍。若兴发,命家僮调法部丝竹,合奏霓裳羽衣一曲。若欢甚,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。放情自娱,酩酊而后已。往往乘兴,屦及邻,杖于乡,骑游都邑,肩舁适野。舁中置一琴一枕,陶、谢诗数卷,舁竿左右,悬双酒壶,寻水望山,率情便去,抱琴引酌,兴尽而返。如此者凡十年,其间赋诗约千馀首,岁酿酒约数百斛,而十年前后,赋酿者不与焉。
妻孥弟侄虑其过也,或讥之,不应,至于再三,乃曰:“凡人之性鲜得中,必有所偏好,吾非中者也。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,以至于多藏润屋,贾祸危身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博弈,一掷数万,倾财破产,以至于妻子冻馁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药,损衣削食,炼铅烧汞,以至于无所成、有所误,奈吾何?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、讽咏之间,放则放矣,庸何伤乎?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?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,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。”遂率子弟,入酒房,环酿瓮,箕踞仰面,长吁太息曰:“吾生天地间,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,而富于黔娄,寿于颜回,饱于伯夷,乐于荣启期,健于卫叔宝,幸甚幸甚!余何求哉!若舍吾所好,何以送老?因自吟《咏怀诗》云:
抱琴荣启乐,纵酒刘伶达。
放眼看青山,任头生白发。
不知天地内,更得几年活?
从此到终身,尽为闲日月。
吟罢自晒,揭瓮拨醅,又饮数杯,兀然而醉,既而醉复醒,醒复吟,吟复饮,饮复醉,醉吟相仍若循环然。由是得以梦身世,云富贵,幕席天地,瞬息百年。陶陶然,昏昏然,不知老之将至,古所谓得全于酒者,故自号为醉吟先生。于时开成三年,先生之齿六十有七,须尽白,发半秃,齿双缺,而觞咏之兴犹未衰。顾谓妻子云:“今之前,吾适矣,今之后,吾不自知其兴何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