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断帘方捲,遗留事已传。继承知有后,建立许谁先。
救弊趋中道,论功列上仙。九重空怨慕,霜露凤台前。
舟行淹宿雨,稍霁汎通川。深雾群山没,长天旷野连。
桃开榆叶小,麦秀菜花鲜。渐喜升平象,高飞见纸鸢。
濯锦江头涛作缬。万里蚕丛,重建相如节。渝唱巴童浑未歇。
一帘晓映峨嵋雪。
红湿海棠歌正阕。帽影鞭丝,点染三川绝。散发瞿塘清欲彻。
半轮流送平羌月。
炒薪已并扊扅空,一箸雕胡甚日同。话到不因人热处,始知夫婿是梁鸿。
石榻纵横长绿茵,枕边花发几经春。五龙出蛰成仙去,留与岩头打坐人。
牂牁何处莫穷源,万折千矶剧迅奔。寸寸上来良亦苦,不知断却几番魂。
女娲鍊五色,大磈补不牢。至今西天首,天近山常高。
嵯峨苍云表,百鸟不敢巢。仙人十二楼,城阙金岧峣。
下连丹砂井,皓气冲寂寥。似闻笙竽韵,有客醉仙桃。
采芝者谁子?霞冠赤霜袍。手持长年书,邀我同游遨。
我今胡不乐,失志在蓬蒿。思仙不得去,作图谢尘嚣。
终当访王子,跨凤腾九霄。
鲁连天下士,倜傥好壮游。价直千里驹,自非驽骀俦。
豫让称国士,杀身本无求。人生岂不惜,义在恩与雠。
吾也慕前贤,所愧失进修。黄金散还至,白日去莫留。
持心谅难许,知己不易投。讵无三寸舌,空有一弊裘。
耻随乡里儿,纷纷兢伊优。去从李轻车,托身欲终谋。
高名动群雄,壮气横九秋。宝刀昼夜鸣,逢人敢轻抽。
日高出蒲垒,日入还莎丘。边风万里来,霜寒草飕飕。
归悬白鹊旗,斩得名王头。洗兵崤关雪,饮马黄河流。
天子不得见,蹉跎反成忧。日同博徒醉,聊解平生愁。
一掷百万钱,一饮连千筹。丈夫志不遂,有若疾未瘳。
时往如覆水,在地谁能收。何当谢尘鞅,终焉事巢由。
今朝四月一,春去无踪迹。衲僧拄杖子,依旧光黑漆。
看看,旋岚偃岳而常静,江河竞注而不流。野马飘鼓而不动,日月历天而不周。
尽情抛掷太湖里,下载清风孰与俦。
崖黑篷先掩,江昏酒未沽。见镫船影并,闻雨客心孤。
此境偏长安,吾行出畏途。明朝盼晴霁,宿鸟暗相呼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