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家击匈奴,调发不停轨。战骨窴颜山,流血疏勒水。
度幕愁单于,奏凯喜天子。茅土锡有功,丹书曜连玺。
独惜飞将军,无能建尺咫。白首失期会,塞下饮恨死。
遗腹有门风,吁嗟輮戎垒。军败鼓不鸣,空拳何能耳。
期展曹柯盟,竟作莫敖祀。彼苍良不仁,祖孙厄如此。
使君落魄高阳徒,结交李生仍狂夫。醉后裂眦一相视,怒发上指浮云徂。
白日并堪出肝胆,黄金谁为收泥涂。长安少年太巧宦,依倚权门何事无。
失策始就公府辟,得意岂领蛮夷符。尔今折腰揖下吏,我更掩泣临穷途。
奇数能令遇合变,美才常被功名愚。武溪毒淫须自爱,九重沈深不可呼。
忆昔终军击南越,乡里小儿何其粗。荒服尽沾大汉德,单车入郡歌来苏。
固知永宁之州才如斗,天子求贤三辅图。傥有徵书到迁客,五马好过秦罗敷。
若木扶疏绕一亭,低枝临水水泠泠。花边茗椀迟佳客,不信人间有醉醒。
海波不作,水天外、一望茫然无际。万顷琉璃人倒影,濯尽脂香粉腻。
振袖临风,飞觞酹月,大有髯苏意。铜琶铁板,许侬也吐豪气。
休为萍泊他乡,故园荆棘,满腹生牵系。屈指年华过半百,须识浮生如寄。
历尽艰难,从今应悟,离合悲欢理。学书学剑,有儿幸亦磨厉。
红叶照青山,空江净如练。危矶绕寒水,钓客乃时彦。
风吹布褐单,露滴竿头线。鱼肥食亦美,淡然无所羡。
尘鞅幸不羁,何虑身名贱。回首顾茅檐,妻孥日相见。
就中有真乐,风波看欲遍。白鹭与沙鸥,慎莫非熊荐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