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宦几人了,挥手弄潺湲。百道跳珠喷雪,声在翠筠间。
试问曳裾趋走,何似科头箕踞,落得半生闲。作达古来少,争笑老夫顽。
官似梦,髯如戟,鬓先斑。不记吹台,梁苑屋后有青山。
抛去朝衫手版,携取隐囊冰簟,常侍漐全删。古调勿复操,群响满前湾。
一室清如洗,翛然绝俗嚣。字临春景蚓,画辨午时猫。
烟净芸香细,风微竹汗消。还期太乙老,藜杖烛清宵。
雪焰飘飘舞,梅魂默默催。一心随斗柄,特地望春回。
浅红深紫间轻黄,天下无花敢比芳。素与东君同富贵,肯随凡品擅称王。
自为灌园子,职在耒耜间。秋来耕耨罢,独往仍独还。
河水清且涟,紫蓼被其湾。踌躇落日下,聊用娱心颜。
瓠叶黄以萎,其下生茅菅。遂恐穿堤岸,嘉蔬受扳援。
丁宁戒僮仆,耰锄当宿闲。晏安不可为,古称稼穑艰。
英雄江左费将军,淮海吴门旧策勋。又领貔貅三百万,誓清沙漠报明君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