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银河、甲兵净洗,黄金印大如斗。图开笔阵龙蛇舞,一片紫云新剖。
磨盾手、看运腕风生、著纸光穿透。芳塘半亩。误鸭鸭呼群,鱼鱼避影,鸲鹆眼双溜。
临池坐,出水芙蓉吐秀。红丝漾得春皱。郊原野色连天碧,不耐玉骢驰骤。
曾画否、合写个、淩波微步妃瘦。承平岁久。喜横槊诗歌,轻裘风度,草圣妙无偶。
松风流响团凉影,翠薄翻空火云令。一军无事枕戈眠,万马不嘶清昼永。
将军燕坐凝清香,静对珠钤万虑忘。不用更挥诸葛羽,溶溶心月自生凉。
步出城西门,晴日光离离。不知春浅深,绿叶含晓滋。
感兹时物变,但恐毛发衰。徘徊燕山亭,胜友相追随。
鲜鲜棠梨花,灼灼丁香蕤。节序固已晚,聊复折一枝。
缅怀古之人,俯仰令心悲。草玄良自苦,献璞宁非痴?
何如即时酒,歌我浮云诗。渔人发清响,远过竹与丝。
风吹罗衣裳,为子舞僛僛。微酣剧谈笑,倒景已莫追。
为乐慎勿极,苟无负良时。
隆庆皇,贺太平。年辛未,二月望,猛虎入城。从何方,粗蹄大爪泥上没,行人谁信虎脚迹。
藏何所,日何食,祸不测。幸得郭爷燕客王家山,铜鼓震地火照天,老畜避火下山去。
明真观,咬道士。千秋巷,拗狄吉。横布裙,嚇出矢。挑过高墙,搅街市。
朴行人,堕溷厕。千秋巷里少年三十辈,白捧铁叉攒虎背。
攒得虎皮碎复碎,与谁睡。少年扛虎送官府,四下官府赏米七八斗,就教少年剥松下虎。
死魂魄,上山去。头和皮,送官府。宰肉归家,饲妻与母。
古人言,市有虎。信之者,足愚鲁。今若此,云如何。金波罗,城中做窠。
凡百事,尽有似他。难信一边说话。
惨恻壮士别,哽咽止复说。妖尘污后土,臣子愤所切。
扬威激骁勇,振义戢顽劣。差差战飞霜,屹屹壁立铁。
崆峒兀危倚,章水不可越。舳舻亘缥疾,旌旆森侧叠。
熊罴方蓄锐,蛇虺政蟠结。由来国中士,当作天下杰。
轩轩扫霾雾,炳炳揭日月。侧闻王师至,冠盖相填接。
双江波涛急,浩荡壮心折。往者靖四隅,屡战非小捷。
何由濯炎酷,万里洒飞雪。永慰涂炭民,呻吟化欣悦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