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笛横腰,鹤瓢在手,乌巾白袷行吟。仙踪恍惚,埋玉旧烟林。
多少唐陵汉寝,王孙梦、一样销沈。残碑在、诗人高士,留得到而今。
云深。记此地,相逢五隐,白石同心。喜今朝吾辈,酹酒登临。
忽听松风骤响,苏门啸、仿佛遗音。归来晚、峰头斜景,明日约重寻。
大本堂摧懿文死,应立燕王为太子。以长以贤事皆顺,孱孙亦得免刀几。
乃留弱干制强枝,召乱本由洪武起。临濠奋迹开草昧,豪杰才兼圣贤理。
目不知书性有书,每就儒生讲经史。《檀弓》开卷重立孙,《春秋》特笔讥逆祀。
千年成说牢不破,此语燕闲久入耳。遂将神器付太孙,分国诸王禀同轨。
岂知衅即起萧墙,臂小何能使巨指。削藩方工黾错策,构兵遂蹈张方垒。
王师转战力不支,夜半翻成九江李。衮冕熸灰火满天,缙绅赤族血流水。
可怜十丈金川门,惨过晋家荡阴里。向使当初改建储,叔正清官侄朱邸。
临淄自能厚本支,临驾岂遂干伦纪。何至一家骨肉残,冢嗣翻成若敖鬼。
我来经过吊陈迹,终觉高皇计失此。处常无事贵守经,销患未形难据礼。
徒将误国咎方黄,犹未穷源推祸始。
明公器业真无敌,术学精深贯今昔。胸中应变勇所为,韬养许谁窥畛域。
立朝壮齿名已高,君相都俞采风迹。擢从畿邑超等伦,寘之计府凭宣力。
古来才盛多见排,议论波涛起寻尺。剖符江表虽左迁,愤恤何尝动颜色。
惟思补报诚益勤,奚翅循墙惊宠锡。锄奸整敝皆得要,百事详求不容隙。
宜阳编户十万馀,疲瘵弥年逢药石。旄倪爱戴忧公去,口颂心祈继朝夕。
除书忽尔天上来,借寇无缘徒怅惜。汝曹固恨夺慈父,上意其如念河北。
河北近罹灾变深,垫溺之馀病艰食。经营调度难其任,正是庙堂精选择。
此时委寄非平时,贤者岂辞当远适。长川六月风云爽,苒苒双旌标画鹢。
送行拥岸车马稠,恋德尤多泪沾臆。袁民慎勿挽公舟,蚤看公归广膏泽。
胜概当冲要,回环拥翠峦。烟云藏不得,如在掌中看。
一帆春雨一篙烟,门外何人泊画船。得句吟来欢喜地,随风飞上净居天。
颠张狂李非关酒,瘦贾寒郊总是禅。江北江南无可问,待君携手问南泉。
蜀人张岱,陶庵其号也。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,劳碌半生,皆成梦幻。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迹山居,所存者破床碎几,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,缺砚一方而已。布衣蔬茛,常至断炊。回首二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
常自评之,有七不可解: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,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,如此则贵贱紊矣,不可解一;产不及中人,而欲齐驱金谷,世颇多捷径,而独株守於陵,如此则贫富舛矣,不可解二;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,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,如此则文武错矣,不可解三;上陪玉帝而不谄,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,如此则尊卑溷矣,不可解四;弱则唾面而肯自干,强则单骑而能赴敌,如此则宽猛背矣,不可解五;争利夺名,甘居人后,观场游戏,肯让人先,如此缓急谬矣,不可解六;博弈摴蒱,则不知胜负,啜茶尝水,则能辨渑淄,如此则智愚杂矣,不可解七。有此七不可解,自且不解,安望人解?故称之以富贵人可,称之以贫贱人亦可;称之以智慧人可,称之以愚蠢人亦可;称之以强项人可,称之以柔弱人亦可;称之以卞急人可,称之以懒散人亦可。学书不成,学剑不成,学节义不成,学文章不成,学仙学佛,学农学圃俱不成,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,为废物,为顽民,为钝秀才,为瞌睡汉,为死老魅也已矣。
初字宗子,人称石公,即字石公。好著书,其所成者,有《石匮书》、《张氏家谱》、《义烈传》、《琅嬛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阙》、《四书遇》、《梦忆》、《说铃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园道古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梦寻》、《一卷冰雪文》行世。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,鲁国相大涤翁之树子也,母曰陶宜人。幼多痰疾,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。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,藏生牛黄丸盈数簏,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,食尽之而厥疾始廖。六岁时,大父雨若翁携余之武林,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,为钱塘游客,对大父曰:“闻文孙善属对,吾面试之。”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:“太白骑鲸,采石江边捞夜月。”余应曰:“眉公跨鹿,钱塘县里打秋风。”眉公大笑起跃曰:“那得灵隽若此,吾小友也。”欲进余以千秋之业,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?
甲申以后,悠悠忽忽,既不能觅死,又不能聊生,白发婆娑,犹视息人世。恐一旦溘先朝露,与草木同腐,因思古人如王无功、陶靖节、徐文长皆自作墓铭,余亦效颦为之。甫构思,觉人与文俱不佳,辍笔者再。虽然,第言吾之癖错,则亦可传也已。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,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:“呜呼,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。”伯鸾高士,冢近要离,余故有取于项里也,年跻七十,死与葬,其日月尚不知也,故不书。铭曰: 穷石崇,斗金谷。盲卞和,献荆玉。老廉颇,战涿鹿。赝龙门,开史局。馋东坡,饿孤竹。五羖大夫,焉能自鬻。空学陶潜,枉希梅福。必也寻三外野人,方晓我之衷曲。
游上西湾杂蛋船,蛋家齐唱濯缨篇。一声枻鼓来鱼听,几阵榔鸣起鹭眠。
杨柳隔洲枝袅袅,桃花泛水色鲜妍。屈原已往成终古,剩有遗音四海传。
桑麻影里千馀户,弦管声中百许年。但见年华今日好,也须回首看岩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