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孝子,情何悲,中心一念人谁知。白日思亲中夜随,梦中犹欲笞其儿。
儿啼不胜亲抱之,遽尔一见寻别离,觉后但觉心歔欷。
心歔欷,亦何有,朝见鹏山之云自往来,暮见梅原之松郁巍巍。
从问尔,山中云,恐亲心所怡。又复尔,云中松,恐是吾亲手自移。
今虽不见吾亲颜色,幸得睹此为我永慕之容媒。
松常青青云楚楚,云不能言兮松不能语。彭孝子,有衣弗君著,有杯弗君举。
见君之容,闻君之音心已苦。相游亭上暮即归,归来惟有睡与痴。
彭孝子,忠心一念人谁知。
小长干里,记岩花岭鸟,六朝僧窟。一自秣陵凋敝后,难稳故山瓶拂。
蹙踏天龙,抨弹狮象,人境俱双夺。衲衣手绽,曾经几载飞雪。
可惜梁孝园荒,侯嬴馆发,往迹多磨灭。谁耐枯禅耽澹漠,隐隐眉间侠骨。
古寺城根,破篱湖面,饿伴残碑碣。秋行至矣,茅堂相对疏豁。
混混黄流,秋九月、狂澜初落。背夕照,扬舲东去,扁舟如雀。
千尺射波浮日彩,一沟洪东围天脚。破烟云,两朵北邙山,青如昨。
橹声轧,潜蛟愕,帆影侧,游鳞跃。笑当年,割据今朝城郭。
数折源通星宿远,一层冰绕昆仑弱。把英雄,事业问前朝,消河洛。
清平县之令,不识何为者。庭前长野桑,庭后长山槚。
猛虎上我城,青狨啼我舍。昨日出城去,骑马到部下。
部民道遮之,持刀杀其马。入门顾妻子,所居无完瓦。
秋风吹树木,白日落原野。永夜空城中,哀哀泪如泻。
国朝名臣妙书画,绝笔最数南园钱。家藏脱衔有二马,势欲万古争腾先。
曹公翰墨脱罕睹,曾见僧寺驯鸡篇。张公表幽目如炬,独宝遗札逾瑚瑄。
百年声名异煊晦,一朝合并当何缘。岂非大节贯不朽,艺无多少皆天全。
二公忠直二杨匹,珅视严魏加能奸。天鉴照临恶未逞,虽有隐忮无显患。
岂如明代祸惨烈,庙堂幽暗非人寰。及今纲绝那知此,座右独凛秋阳悬。
嗜书还搜古遗直,嗟君好尚殊亦贤。
北苑南宫意所亲,早于挥洒见天真。僧郎前月金陵去,卷得淮山一片春。
我闻昔人言,不可居无竹。一日少此君,顿使面貌俗。
绕舍长儿孙,汉书亦省读。常思一亩宫,辟向渭川曲。
今夏假馆处,横窗饶寒玉。谓可浣尘襟,切磋比淇澳。
而乃出入间,多见异标目。烟敛失潇洒,月来伤局促。
无实致丹山,有音殊嶰谷。似畏淇园伐,如睹湘江哭。
疑余非德邻,坐令形神辱。不见芝兰生,无人亦芬馥。
松柏挺苍翠,曾不移寒燠。君子秉贞操,所贵在幽独。
因物有加损,怪尔终碌碌。
正月二十一日,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:获书言史事,云具《与刘秀才书》,及今乃见书藁,私心甚不喜,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。
若书中言,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,安有探宰相意,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?若果尔,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,而冒居馆下,近密地,食奉养,役使掌故,利纸笔为私书,取以供子弟费?古之志于道者,不若是。
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,避不肯就,尤非也。史以名为褒贬,犹且恐惧不敢为;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,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,其宜恐惧尤大也,则又扬扬入台府,美食安坐,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?在御史犹尔,设使退之为宰相,生杀出入,升黜天下土,其敌益众,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,美食安坐,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?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、利其禄者也?
又言“不有人祸,则有天刑”。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,然亦甚惑。凡居其位,思直其道。道苟直,虽死不可回也;如回之,莫若亟去其位。孔子之困于鲁、卫、陈、宋、蔡、齐、楚者,其时暗,诸侯不能行也。其不遇而死,不以作《春秋》故也。当其时,虽不作《春秋》,孔子犹不遇而死也。 若周公、史佚,虽纪言书事,独遇且显也。又不得以《春秋》为孔子累。范晔悖乱,虽不为史,其宗族亦赤。司马迁触天子喜怒,班固不检下,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,皆非中道。左丘明以疾盲,出于不幸。子夏不为史亦盲,不可以是为戒。其余皆不出此。是退之宜守中道,不忘其直,无以他事自恐。 退之之恐,唯在不直、不得中道,刑祸非所恐也。
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。今退之曰:我一人也,何能明?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,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,人人皆曰我一人,则卒谁能纪传之耶?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,同职者、后来继今者,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,则庶几不坠,使卒有明也。不然,徒信人口语,每每异辞,日以滋久,则所云“磊磊轩天地”者决必沉没,且乱杂无可考,非有志者所忍恣也。果有志,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?
又凡鬼神事,渺茫荒惑无可准,明者所不道。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。今学如退之,辞如退之,好议论如退之,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,犹所云若是,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!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,而又不果,甚可痛哉!退之宜更思,可为速为;果卒以为恐惧不敢,则一日可引去,又何 以云“行且谋”也?今人当为而不为,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,此大惑已。 不勉己而欲勉人,难矣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