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东三连城,其北旧侯府。昔时王室坏,南京立新主。
河上贼帅来,东南费撑拄。诏封四将军,分割河淮土。
侯时拥兵居,千里暂安堵。促觞进竽瑟,堂上坎坎鼓。
美人拜帐中,请作便旋舞。为欢尚未毕,羽檄来旁午。
扬舲出庙湾,欲去天威怒。举族竟生降,一旦为俘虏。
传车诣幽燕,犹佩通侯组。长安九门中,出入黄金坞。
故侯多嫌猜,黄金为祸胎。白日不尔待,长夜来相催。
徬徨阙门前,一时下霆雷。法吏逢上意,罗织及婴孩。
具狱阿房宫,腰斩咸阳市。踟蹰念黄犬,太息嘑诸子。
父子一相哭,同日归蒿里。有金高北邙,不得救身死。
地下逢黄侯,举手相捓榆。昔在天朝时,共剖河山符。
何图贰师贵,卒受东胡屠。一死留芳名,一死骨已枯。
寄语后世人,观此两丈夫。
相逢同饮亡何,酒酣清泪飘如霰。茂陵词客,秦川公子,惟君其彦。
台上呼鹰,河东饮马,陇头磨剑。数年少豪游,唯吾与汝。
记得潼关四扇。
旧恨新愁难遣。误才人,乌阑黄绢。一寒至此,妇人醇酒,斯言诚善。
仆本恨人,君真佳士,奈何贫贱。莫辞痛饮,人心不似,大都如面。
南幸三吴北幸幽,乾坤开辟两神州。文儒自守高皇训,武将谁分圣主忧。
汉家佞幸古莫比,弱冠三公左貂珥。宫中断袖起昼眠,何至瞢腾禅天子。
朝廷碌碌孰等肩,笑君奚似孔光贤。东园秘器预输送,深恩直欲周三泉。
一声霜裂鸳鸯瓦,巨君蝮鸷唇先哆。破棺丁傅惨焚如,免冠徒跣何为者。
长乐无极延万世,此瓦当时亦其类。高安侯印竟堕地,连云甲第怅谁赐。
君不见渐台弩射逃黄皇,团团威斗藏中央。千年武库莽头秃,瓦乎瓦乎同可伤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