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谱凤鸾阕。喜两番、牡丹滴露,海棠睡月。香雾粉云浓胜酒,得意又逢今夕。
轻手把、红巾高揭。魄夺魂销情不禁,这心窝、先到衾窝热。
肩并坐,互偷睫。
良宵要算春时节。正被池、初翻锦浪,暖融艳雪。分付鸳鸯交颈卧,莫负千金一刻。
珊枕畔、偎腮低说。商画眉痕深与浅,是君家、惯有生花笔。
缘美满,百年结。
晓翻汗简因遮眼,午对枯枰辄烂柯。天遣幽香一唤起,醒然顿作出瓶鹅。
飞瀑依然万点多,当年养望此岩阿。空山竟不生薇蕨,破屋徒怜补薜萝。
人笑褚公犹齿冷,家还江令已头皤。如何领袖山林席,名节翻输一翠蛾。
六月长安冰井台,雪宫杳杳风门开。江边此日苦消渴,阙下当年拜赐回。
大江日日潮流地,八月飞涛天半来。高蹴一门危立海,散驰千道殷崩雷。
鸟惊断碛都相失,鲸挂横山不及回。寄语北来能赋客,江南奇观迟登台。
壁带悬素琴,冲牙起瑶林。月寒文甃百虫语,帘外桂花香雪深。
绣茵暗辍双龙枕,纹笥密收团凤锦。西邻少妇少齐眉,宝帐芙蓉携醉归。
独自佳期长是误,璿霜欲下雁惊飞。
春去无踪,秋来有信,一霎光阴如雨。燕燕于飞,软语商量欲去。
忆曾过、王谢高门,又忽见、金张新第。尽人间,茒屋华堂,惆怅淹留无几。
临岐多少叮咛,料前路相逢,雁行迢递。我去君来,黯绝魂销此际。
任空梁、落剩香泥,怜故垒、拖残花蒂。怕废兴,南北相同,见旧巢安未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