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来玉树倚风前。举吟鞭。指青帘。乌帽低昂,摇兀似乘船。
傍路谁家妆束巧,斜映日,半窥帘。
寻欢端合趁芳年。对鹍弦。且陶然。纸上从渠,刘蹶与嬴颠。
漠漠绿阴春复夏,多少事,总悬天。
断壁苔花十里长,何年雄镇控西羌。金瓶舍利行人息,筑塔当从阿育王。
朋友以义合,久要贵不忘。结交或匪人,驺虞化为狼。
君不见市井人,杯酒忽相得,倾虞泻胆无所惜。一朝需求不称意,口里驱蛩心上蚝。
更闻背语触疑心,墙角车轮亦生趐。君不见耳与馀,又不见田与窦,当其得意时,刎颈以相就。
宁知嫌隙反掌成,坐令衽席生戎兵。古人重结交,晏子真其人。
伾文执谊,羊豕之合,死生弃置安足陈。
里公必谀令,毋论贤否伦。谀言不从心,有识所不珍。
当事责名誉,舆歌杂赝真。五岭南天外,吏治总声循。
潮广复千里,于揭尤海滨。今之为都者,谁可甘朴淳。
频年山海孽,欲尽蚩蚩民。皮肉供兵火,沟壑半吟呻。
嗟哉刍牧少,翻令司牧嗔。十里闻蟪蛄,千家见鹄鹑。
不谓六月霜,忽动九重春。吁帝哀茕独,得公果仁人。
视伤疮痏日,思艰共苦辛。抚摩足元气,藏喻一恕身。
及兹多故日,方知静者神。休然至治理,简默所繇臻。
邑亦遂无事,今昔可具陈。而我于役竣,适公下车晨。
七月观风草,心口各有因。即今王程步,饥渴动征轮。
回首岐峰北,弦歌想日新。眷言还相勖,庶以慰情亲。
料峭东风,吹醉面、向人如旧。凝伫立、野禽声里,无言搔首。
庭下梅花开尽也,春痕巳到江边柳。待人閒、事了觅清欢,身先朽。
菟裘计,何时有。林下约,床头酒。怕流年不觉,鬓边还透。
往事不堪重记省,旧愁未断新愁又。把春光、分付少年场,从今后。
红雨西园,香雪东风,还又春暮。当时双浆悠悠,送客绿波南浦。
阳关一阕,至今隐隐余音,眼前浑是分携处。此恨有谁知,倚阑干无语。
凝伫。天涯几许离情,化作暮云千缕。过尽征鸿,依旧归期无据。
京尘染袂,故人应念飘零,岂知翻被功名误。无处着羁愁,满春城烟雨。
绛云火伞张海国,烧空灭尽青铜色。信知天运应炎方,抟土何缘变髹漆。
万室于今陶者谁,炀灶浑疑欺白日。连掾栉比纷参差,画栋朱甍几回惑。
汉家黄屋禁例严,风剥雨淋遮不得。临漳铜雀更何似,香姜旧款无人识。
况兼四壁光炯炯,环堵恍与宫墙逼。帘前砖影更辉煌,彤墀彩绘盈阶墄。
华棼俨上祝融峰,珠煤贯屋祥光直。千门万户火西驰,照耀烛龙乌戢翼。
我思天台有赤城,朱霞天半称奇特。又闻南方裔外山,赤石为墙标异域。
此间合是虹霓居,羲毂轩轩火鞭扶。六丁叱驭驱蛟螭,故发狂飙销鬼蜮。
君不见火焰山头半焦土,爚爚如焚少荆棘。又不见焮翻地底硫磺山,草枯海破飞烟黑。
麒麟之飓炊繁星,流金烁石鲸鲵息。温泉转作瘴母胎,裂窍烘池土花赩。
刺桐万朵吐红丝,蓦地烧天怪繁殖。扶桑照殿逞鲜妍,艳艳絪缊锦交织。
海若自来足光怪,丹邱浴日镕金霱。蒸郁恒旸阳用九,司天南正神明力。
十八重溪水漰腾,九十九峰山崱屴。鲁阳挥戈势当逐,巫尪自焚尤应殛。
炬牛燧象烂功勋,庶几赫怒彰天德。祇今海宴无烽尘,不烦煅鍊洪炉侧。
承平但愿风雨调,永息炎威静八极。
荷今折风雨,落泪夫何叹。见汝请明日,孤根后土安。
何由触冥性,心气忽奔澜。横游不得遂,直上多其端。
冥冥一尺土,砉若钻天难。迎风变青翠,向日成朱丹。
开落一不吝,替萼宵抟抟。悬知此盆内,百孔能相贯。
房房遍已实,根本又可餐。有生百虫附,来去无相干。
吾衷独含愧,给水徒未乾。滋渗任奴婢,隔望成朝欢。
潇湘洞庭上,弥路花漫漫。传闻有司命,乃是神仙官。
五更得月际,大士乘飞鸾。停云拂素袖,洒露当花冠。
嗟兹一华植,岂有高灵看。哀哀楚骚子,抱石沉急湍。
奇躯不得腐,化作荷根蟠。传为万万本,七窍心犹完。
人间习不识,此是荷之耑。君看本末在,岂肯为椒兰。
埋藏弗复道,摧落终心酸。
开元七年,道士有吕翁者,得神仙术,行邯郸道中,息邸舍,摄帽弛带隐囊而坐,俄见旅中少年,乃卢生也。衣短褐,乘青驹,将适于田,亦止于邸中,与翁共席而坐,言笑殊畅。久之,卢生顾其衣装敝亵,乃长叹息曰:“大丈夫生世不谐,困如是也!”翁曰:“观子形体,无苦无恙,谈谐方适,而叹其困者,何也?”生曰:“吾此苟生耳,何适之谓?”翁曰:“此不谓适,而何谓适?”答曰:“士之生世,当建功树名,出将入相,列鼎而食,选声而听,使族益昌而家益肥,然后可以言适乎。吾尝志于学,富于游艺,自惟当年青紫可拾。今已适壮,犹勤畎亩,非困而何?”言讫,而目昏思寐。
时主人方蒸黍。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,曰:“子枕吾枕,当令子荣适如志。”其枕青甆,而窍其两端,生俛首就之,见其窍渐大,明朗。乃举身而入,遂至其家。数月,娶清河崔氏女,女容甚丽,生资愈厚。生大悦,由是衣装服驭,日益鲜盛。明年,举进士,登第,释褐秘校,应制,转渭南尉,俄迁监察御史,转起居舍人知制诰,三载,出典同州,迁陕牧,生性好土功,自陕西凿河八十里,以济不通,邦人利之,刻石纪德,移节卞州,领河南道采访使,征为京兆尹。是岁,神武皇帝方事戎狄,恢宏土宇,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,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,河湟震动。帝思将帅之才,遂除生御史中丞、河西节度使。大破戎虏,斩首七千级,开地九百里,筑三大城以遮要害,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。归朝册勋,恩礼极盛,转吏部侍郎,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。时望清重,群情翕习。大为时宰所忌,以飞语中之,贬为端州刺史。三年,征为常侍,未几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与萧中令嵩、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,嘉谟密令,一日三接,献替启沃,号为贤相。同列害之,复诬与边将交结,所图不轨。制下狱。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。生惶骇不测,谓妻子曰:“吾家山东,有良田五顷,足以御寒馁,何苦求禄?而今及此,思短褐、乘青驹,行邯郸道中,不可得也!”引刃自刎。其妻救之,获免。其罹者皆死,独生为中官保之,减罪死,投驩州。
数年,帝知冤,复追为中书令,封燕国公,恩旨殊异。生子曰俭、曰传、曰位,曰倜、曰倚,皆有才器。俭进士登第,为考功员;传为侍御史;位为太常丞;倜为万年尉;倚最贤,年二十八,为左襄,其姻媾皆天下望族。有孙十余人。两窜荒徼,再登台铉,出入中外,徊翔台阁,五十余年,崇盛赫奕。性颇奢荡,甚好佚乐,后庭声色,皆第一绮丽,前后赐良田、甲第、佳人、名马,不可胜数。后年渐衰迈,屡乞骸骨,不许。病,中人候问,相踵于道,名医上药,无不至焉。将殁,上疏曰:“臣本山东诸生,以田圃为娱。偶逢圣运,得列官叙。过蒙殊奖,特秩鸿私,出拥节旌,入升台辅,周旋内外,锦历岁时。有忝天恩,无裨圣化。负乘贻寇,履薄增忧,日惧一日,不知老至。今年逾八十,位极三事,钟漏并歇,筋骸俱耄,弥留沈顿,待时益尽,顾无成效,上答休明,空负深恩,永辞圣代。无任感恋之至。谨奉表陈谢。”诏曰:“卿以俊德,作朕元辅,出拥藩翰,入赞雍熙。升平二纪,实卿所赖,比婴疾疹,日谓痊平。岂斯沈痼,良用悯恻。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,其勉加针石,为予自爱,犹冀无妄,期于有瘳。”是夕,薨。
卢生欠伸而悟,见其身方偃于邸舍,吕翁坐其傍,主人蒸黍未熟,触类如故。生蹶然而兴,曰:“岂其梦寐也?”翁谓生曰:“人生之适,亦如是矣。”生怃然良久,谢曰:“夫宠辱之道,穷达之运,得丧之理,死生之情,尽知之矣。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,敢不受教!”稽首再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