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衡之平物,动则轻重差,其于静也,锱铢不失。水之鉴物,动则不能有睹,其于静也,毫发可辨。在乎人,耳司听,目司视,动则乱于聪明,其于静也,闻见必审。处身者不为外物眩晃而动,则其心静,心静则智识明,是是非非,无所施而不中。夫是是近乎谄,非非近乎讪,不幸而过,宁讪无谄。是者,君子之常,是之何加?一以观之,未若非非之为正也。
予居洛之明年,既新厅事,有文纪于壁末。营其西偏作堂,户北向,植丛竹,辟户于其南,纳日月之光。设一几一榻,架书数百卷,朝夕居其中。以其静也,闭目澄心,览今照古,思虑无所不至焉。故其堂以非非为名云。
用称来称量东西的用具,如果晃动不稳定,称出的结果就会有误差。但是在平静的时候称量物体,则结果就会分毫不差。水面可以照见物体,如果水波不平,那么就照不见物体的影子,但在水波平静的时候,水中之影毫发可辨。对于人来说,耳朵可以听,眼睛可以看,如果运动不定的话,那么眼耳都将不会听清看清。在人安定之时,眼耳就能很好地看清听清了。这就说明,如果人不为外界的动乱所迷惑,则他的心就很平静,心静就能做到思维清楚,能够肯定对的,否定错的,他的行为也将是正确的。然而赞扬好的似乎有谄媚吹嘘之嫌,批评不好的就使人觉得好像是故意说坏话讥笑人家。然而如果万一发生判断上的错误,则宁可选择“讪”而不选择“谄”。好的,正确的,是君子所固有的品质,加以表扬又能给君子增加什么更多的光彩呢?如果把“是是非非”放在一起加以观察,不如说,其中“非非”,也就是批评错误的地方更为重要。
我到洛阳的第二年,正逢重新修缮河南府官署,我曾作文《河南府重修使院记》一篇刻于墙上。在它的西边还营建了一间厅堂,门户向北,种植了几丛竹子,并开了窗户在南墙上,以使房子得见日月之光。设置了一张几案一张床,书架上陈放着几百卷书,早晚我就居住在这间房屋中。因为这里很幽静,可以静心休息,阅览古代书籍以对照现今,思考各种问题。因此我把这间屋子叫作非非堂。
权衡:称量物体轻重的用具。
锱铢:极小的重量单位,一般认为两的二十四分之一为铢,六铢为锱。
“水之鉴物”四句:语出《庄子·天道》:“万物无足以铙心者,故静也。水静则明烛须眉,中平准,大匠取法焉。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!圣人之心静乎,天地之鉴也,万物之镜也。”
聪明:指听觉和视觉,即“耳聪目明”。
其于静也,闻见必审:处于“静”态时,耳聪目明,听到的见到的都准确无误。审:确切。
处身者:立身处世的人。外物:身外之物,一般指名利、地位、荣辱等。
是是非非:肯定正确的,否定错误的。
谄:巴结奉承。
讪:诽谤,说坏话。
宁讪无谄:宁愿批评指责而不阿谀奉承。讪,诽谤,说坏话,此指批评之语。谄,巴结奉承。
“是者”三句:言行正确,对于君子来说是正常现象,去特别地肯定他,也并不能增加君子的光荣。
明年:第二年。欧阳修于天圣九年(1031年)到洛阳任职,次年改元明道。
新厅事:指重修河南府官署。
“有文”句:作者于明道元年(1032年)撰写《河南府重修使院记》。
营其西偏作堂:在官署西边营建非非堂。
辟户:开辟门窗。
这是一篇散文。文章主要解释“非非堂”命名的缘由,从中发挥作者崇尚“静”的思想价值。欧阳修认为“心静则智识明”,才能对是与非、表扬与批评采取正确的态度。作者进一步认为,与表扬正确相比,批评错误更为重要,因为言行正确原是君子的本分,而纠正错误才能扶植正气。全文以天平、水、人的耳目三个比喻开端,这种“博喻”的手法,增加了文章一气呵成、豪健俊伟的气势。
文章开头由写静而展开议论。
天平静,称物才能分毫不差;水静,照物才能毫发可辨;人的耳目静,视听才能准确无误。作者用秤、水、耳目三重比喻,证明为人处世只有“心静”,才能“智识明”而不为物欲所蔽,才能明辨是非,做到恰如其分地肯定正确事物,否定错误事物,即文中所说的“是是非非,无所施而不中”。所谓“是是”“非非”,指的是肯定正确、批判错误;歌颂光明,揭露黑暗。倘若二者择一,作者以为宁可没有前者,不可没有后者,因为正确与光明本是君子固有的品质,而批评与揭露可以鞭策人们向上向善,以此说明立身处世只有“心静”而“不为外物玄晃”,摒绝一切私欲杂念,才能心明眼亮,洞察是非。
继而推出文章的主旨:肯定正确的似乎有谄媚吹嘘之嫌,批评错误似乎有讽刺讥笑之嫌,如果万一发生判断上的失误,宁可选择“讪”而不选择“谄”。正确的、好的,是君子所固有的品质,再去肯定他、表扬他,不能给君子增添任何光彩。如果把“是是非非”放在一起来观察,不如说多批评缺点错误更重要。
结尾过渡到洛阳新建西堂,而取名“非非”的缘由,就在于“静”有利于践行“非非之为正”的处世原则,也揭示出静中见真,静能生悲的生活哲理。接着写非非堂营建情况,着重描写非非堂环境的安静以及这安静给作者带来的莫大益处,即“以其静也,闭目澄心,览今照古,思虑无所不至焉”。读者不难领会,非非堂内外清幽的环境,有助于作者安心读书、思考问题、贯通古今、辨别是非。
作为初入仕途的早期作品,文章议论有的放矢,针砭社会上歌功颂德、谄谀成风、粉饰太平等时弊,表明自我人格。作者信仰儒学,笃信名教,首创“君子”“小人”之辩,一事当前,只要道义所在,便会不恤浮议,奋勇向前,诚如其《斑斑林问鸠寄内》诗所说:“横身当众怒,见者旁可栗。”这种“非非之为正”的人格力量,受到苏轼的赞许(见苏轼《刘壮舆长官是是堂》诗),也遭到明人杨慎的非议(见杨慎《欧阳公非非堂记》)。作者一生诚如王安石《祭欧阳文忠公文》所称“果敢之气,刚正之节,至晚而不衰”,他的人格净化了宋初污浊的社会风气,培育了宋人砥砺名节的士林新风。
全文写作打破樊笼,自创新路,运用精辟的比喻,逐层深入,语言平易,含意深远。
这篇文章创作于仁宗明道元年(公元1032年),当时欧阳修二十六岁,在洛阳任西京留守推官。当时正逢章献太后垂帘听政,很多正直之士无法得到重用,欧阳修便是其中一员,出于对时局的不满和担忧他写了这篇《非非堂记》。
余载书往来山阴道中,每以事夺,不能尽兴。戊子冬晚,与徐平野、王中仙曳舟溪上。天空水寒,古意萧飒。中仙有词雅丽;平野作《晋雪图》,亦清逸可观。余述此调,盖白石《念奴娇》鬲指声也。
行行且止,把乾坤收入,篷窗深里。星散白鸥三四点,数笔横塘秋意。岸觜冲波,篱根受叶,野径通村市。疏风迎面,湿衣原是空翠。
堪叹敲雪门荒,争棋墅冷,苦竹鸣山鬼。纵使如今犹有晋,无复清游如此。落日沙黄,远天云淡,弄影芦花外。几时归去,剪取一半烟水。
绣衣使者凛霜威,方丈仙人旧羽仪。别去十年真一梦,书来万里寄相思。
如何绿石涵风面,化作青铜溜雨枝。却送新诗报嘉惠,偷儿当不要新诗。
三岁识四声,七岁能文章。十三冠童军,英声震文场。
平生性沉郁,雅不乐襮彰。宅躬已高洁,治事尤精详。
奋起佐义师,大节何慨慷。先忧后乐志未遂,眼看海化田栽桑。
眇眇一秀才,诏令侨海阳。芦中之人信穷士,国仇家愤何能忘?
吃箫不为吴市乞,卜邻石户同农忙。山中千树桐,泽中千足羊。
无聊聊读货殖传,更用陶朱公策施之商。人生患难思骨肉,况乃兄弟非寻常。
少为失母雏,出入相扶将。以父为之师,读书同一堂。
双峰之山何峨峨!大甲之水何汤汤!瑞莲王子池、古柏大部庄,何须风雨夕,始复思联床。
此情此境曾几日,君年且壮予且强。渡江忠义人,俗口诮曰伧。
方同筹划宇宙分内事,将飞敛翼聊徜徉。三豕渡河岁云暮,送君韩江江上风帆张。
谁知此别遂永诀?至今每过泪洒江亭旁。春风吹客忽出海,岂复再觅扶馀王?
临行不得一握手,心有万绪谁度量。三书海外竟绝笔,语语真挚尤心伤。
忧患焚和抑何亟?满腔热血冰难凉。丈夫死牖下,恨不为国殇。
是时乾坤正翻覆,目不忍视能无盲?飘然撒手不姑待,南溟有客方归航。
闻丧复闻乱,百感增茫茫。谁为赋大招?返魂终无香。
魂来夜黑晓得耗,信知梦寐非荒唐。登坟一哭千古恸,空山转眼今几霜。
渡台船针指辰巽,山中坟向如其方。化为黄鹄有羽翼,东南飞定还吾乡。
黄鹄能言反乎复,天荒地老此恨终须偿。安能浪信人言已成佛,幻视世界无兴亡。
佛言我相即非相,此图何乃神飏飏!每见此图在,不信其人亡。
其才未展肆,其貌非老苍。丰其智慧啬其寿,生才何意吾直疑彼苍。
神龟不可呼,安得叩九阊。吾家世忠孝,卜者言将昌。
不于其身于其子,丹山已见双凤皇。益之一凤雏,三凤方翱翔。
视此图中人,前辉而后光。题图者谁?为乃兄义师故帅虞曹郎。
畴昔偕兹役,维予暨汪子。我从中道还,子亦废然止。
汪子行㷀㷀,念之心欲死。重来亦同归,依然吾与尔。
汪子功名人,微尚不在此。去留皆洒然,更觉归可喜。
举世急功名,吾尔众所訾。曰此无远图,区区效儿女。
两人相视笑,吾乃徇誉毁。古来耕钓徒,亦各有其侣。
得子巳不孤,悠悠何足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