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主敦耆老,藏山借宠恩。使臣出左掖,秘器给东园。
旧路吴中树,新碑海上原。平津众宾客,试问几人存。
池塘春草促君诗,阿绪风流絮欲飞。满眼吾家好风景,正须相赏忽相违。
秋风吹客帆,江上遥相送。明月更多情,来照离人梦。
山中麋鹿总忘年,松叶深深路窅然。我欲访君恐难觅,先输鬼谷卦头钱。
年华又转甲辰春,天地宁甘是旧人。草木有情迎淑气,江山无约遇嘉宾。
一帆风月资行舫,万里桃源喜问津。谩向沧浪咨游乐,如流春酒令催频。
林雪乾留冻,巘云行带昏。幽人贪熟睡,檐鹊故多言。
宿润微侵屦,晨光渐满轩。倦能行竹径,闲且灌兰盆。
凤城城北如江村,荐绅往往多名园。方雨先生家于此,休官归卧逃尘喧。
水际馀烟当绿野,屋边閒地如青门。纡回一径疏车马,往来多是渔樵者。
入门数亩启双湖,长溪中插横桥下。种桃亦即是桃源,有莲何必非莲社。
处处林开别有天,诸亭分布各超然。群峰云气迫窗外,众水泉声交槛前。
香生并煖芝苓日,叶熟尝丰橘柚年。主人解组本无事,杖藜暇日多瑶篇。
忆昔摛文徒草草,闻君一览称佳好。朱弦摸索已知音,宁用相逢嗟不蚤。
公子兰孙总妙人,一时意气摅怀抱。每过淹留坐日斜,狂歌屡把青樽倒。
拉我兹园快一游,竹石禽鱼恣幽讨。濡毫为作此园歌,园以慧花额者何。
风盈双袖散天女,月宫数斗倾嫦娥。笑看坐閒拈亦得,梦回笔下生尤多。
草能益知供箕颍,蓍亦通神待洛河。芳菲山简嬉游地,烂熳尧夫安乐窝。
至人有慧灵于物,藏英歛萼空蹉跎。从容且爱西山爽,旦夕当净东海波。
更起层楼近天汉,与君连酌金叵罗。
泰道将亨尚未回,侧身天地一孤荄。故园松菊今相待,屈指春和归去来。
朔风吹空林,月黑天茫茫。羁怀迫残岁,望远魂飞扬。
吾弟蓟北来,促我戒归装。艰难成一官,萧瑟馀妖孛摇寒芒。
州城常戒严,军政迫不遑。安能顾儿女,言归慰高堂。
烽燧幸暂休,豫楚同丰穰。念我白发亲,倚闾久相望。
命我赋归宁,慈恩浃肝肠。去住难为心,万绪俄低昂。
女子古有行,善全竟无方。中宵不成寐,揽衣盼晨光。
举室送我行,相看意徬徨。忆昔初来时,夭桃花正芳。
今日得归去,寡鹄悲何长。三十鬓已丝,顾影怜清孀。
沧桑多积感,人事纷难量。哀哉生别离,两地同参商。
何当联骨肉,聚首共一堂。再拜恋庭帏,涕下沾衣裳。
君姑执我手,丁宁话难忘。水陆千里馀,关津限河梁。
征途值隆冬,木落飞严霜。古驿生骤寒,周道多虎狼。
朝晚宜自慎,小别原寻常。闻之益悲怆,欲答不能详。
挥手强出门,惝恍若有亡。倏忽已三舍,轮蹄去何忙。
草枯蔽原野,落日征尘黄。钓台渺何处,凝睇空神伤。
仙人身披芙蓉裘,笑骑白鹤阆山头。手中绿玉九节杖,下窥瀑布双龙湫。
东湫老龙寒方蛰,殷雷漰渤起虚室。珠帘千尺挂秋风,倒卷寒光泻斜日。
西湫亦是龙所宫,一潭皎洁正当中。冷猿抱月啸青雨,喷云吐雾连鸿濛。
匹练古今长不改,神物护持烦真宰。蓬莱三度早扬尘,眼中还见双湫在。
天孙箫鼓彩霞开,明珰玉女春徘徊。回头大笑人间世,短歌一曲归去来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