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摺枕屏斜,凝眸看、蕃马簇平沙。算故国楼台,许多风物,当年歌管,何限韶华。
曾记得、和烟罗幌展,映水粉墙遮。乍雨乍晴,卖饧天气,半痴半黠,斗酒生涯。
也知别来事,浑娇懒,难胜蝉翼轻纱。多管逢春不语,对月长嗟。
只芳草黏天,声声杜宇,画帘垂地,阵阵杨花。赢得无聊,小楼数尽栖鸦。
长歌停,短歌起,春风吹入行人耳。壮年少,老日多,人生有志莫蹉跎,致君尧舜当如何。
败叶凝黄,枯芦减碧,长堤已是秋深。无限凄凉,扁舟独倚纱棂。
湖广一片清如画,对愁颜、倍觉销魂。叹年来、瘦骨支离,照影分明。
寒蛩不用吟衰草,纵哀吟百遍,谁解怜卿。天阔云低,孤鸿共我南征。
青衫非是江州湿,掩啼痕、别有伤心。任凭它、冷月澄辉,难證前身。
吴门柳,东风岁岁离人手。千人万人于此别,长条短条那忍折。
送君更折青柳枝,莫学柳花如雪飞。思君归来与君期,但愿柳色如君衣。
青天荡荡淮阴城,城中城外惟两生。一生来吴淞,车脚偶转风中蓬。
一生弇山客,作客三年归不得。吁嗟两生一城隔,一生不入一不出。
一生闭寘新妇车,夜惟抱影日抱书。偶然一落笔,惊走千蠹鱼。
一生自是悠悠者,肥肉大酒便结社。有时精悍生眉间,有时蒲伏出跨下。
曈曈晓日城门开,千人万人纷往来。两生白眼看不见,但闻鸦鹊浩浩声如雷。
何来故人忽传语,咫尺两生奈何许。一生驰书若传箭,一生笑口如流电。
十年乡里各参商,岂意今朝乃相见。呜呼世间万事奇绝多若此,男儿那不长贫贱。
相逢不用感慨多,但须痛饮为长歌。歌成两地发高唱,自出金石相鸣和。
韩侯台下波粼粼,漂母祠前草没人。英雄儿女尽安在,天涯珍重双浮萍。
明朝一生挂帆去,便将入海寻烟雾。从来国士说无双,斗大淮阴让君住。
道京师而东,水浮浊流,陆走黄尘,陂田苍莽,行者倦厌。凡八百里,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。其外修竹森然以高,乔木蓊然以深,其中因汴之余浸,以为陂池;取山之怪石,以为岩阜。蒲苇莲芡,有江湖之思;椅桐桧柏,有山林之气;奇花美草,有京洛之态;华堂厦屋,有吴蜀之巧。其深可以隐,其富可以养。果蔬可以饱邻里,鱼鳌笋菇可以馈四方之客。余自彭城移守吴兴,由宋登舟,三宿而至其下。肩舆叩门,见张氏之子硕,硕求余文以记之。
维张氏世有显人,自其伯父殿中君,与其先人通判府君,始家灵壁,而为此园,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。其后出仕于朝,名闻一时。推其馀力,日增治之,于今五十馀年矣。其木皆十围,岸谷隐然。凡园之百物,无一不可人意者,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。
古之君子,不必仕,不必不仕。必仕则忘其身,必不仕则忘其君。譬之饮食,适于饥饱而已。然士罕能蹈其义、赴其节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,出者狃于利而忘返。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,怀禄苟安之弊。今张氏之先君,所以为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,是故筑室艺园于汴、泗之间,舟车冠盖之冲。凡朝夕之奉,燕游之乐,不求而足。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,则跬步市朝之上;闭门而归隐,则俯仰山林之下。于以养生治性,行义求志,无适而不可。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,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。盖其先君子之泽也。
余为彭城二年,乐其风土。将去不忍,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,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。南望灵壁,鸡犬之声相闻,幅巾杖屦,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,以与其子孙游,将必有日矣。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