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携家无窟穴,晚得一邱藏曲折。今朝日出天色佳,拄杖来看山顶雪。
青山叠叠几十峰,桃竹班班三百节。山晴颜色看转好,老健脚力殊未竭。
出门暮色尚馀霞,步到江亭已生月。归来附火却关门,茶熟诗成意良悦。
客有劝我勿作诗,奈此江山两奇绝。扪须仰面看屋梁,心自知之口无说。
天将此段付诗人,世间那有闲风月。
闻道青原新瀑布,奔飞绝似匡庐山。匡庐瀑布推三叠,一半移来烟雾间。
大士无心偶开辟,挂出晴川数千尺。说法无烦玉麈挥,日夜雷声喧石壁。
康王谷里水帘长,玉镜潭前白练光。昔予散发卧其下,洒面冰花凉复凉。
黄岩更比石门好,香山亦有银河倒。天风吹断落彭湖,散作金波千万道。
平生最爱是飞泉,处处飞泉弄紫烟。天台雁宕都奇绝,未若青原更可怜。
桃花烂烂铺春色,绿柳江头总堪折。回看庭下青筼筜,谁与穷年伴霜雪。
万竿直拂青云端,翛翛凤尾凌轻寒。六月五月不知暑,来此枕簟宜盘桓。
忽然梦到湘江上,湘妃掩袂啼相向。东游晋室访清谈,嵇康盥栉留轮两。
自觉红尘不入我帘栊,茅草不入我心胸。一尊常啸清风中,惟有此君臭味同。
危桥北度日平西,恣意寻幽信马蹄。苍雾林边山近远,青松石上路高低。
草铺长?烟穔板,秧出新针水满畦。多谢有情双野鸟,飞来飞去向人啼。
冻雪拳鸦,深松隐鹤,绮窗风紧。貂茸护暖,减了弄妆清兴。
问园梅、开将未开,小阑浅压苔枝冷。忆六朝山色,愁娥难画,峭寒同警。
云影。西楼暝。正酒熟枫根,笛飘竹径。灯帘自倚,销得玉釭兰烬。
怕窥檐、霜月半棱,夜阶渐觉遥漏静。且围炉、小试龙团,也胜椒花饮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