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首构思奇特的小诗。题目是《得乐天书》,按说,内容当然离不开信中所言及读信所感。但诗里所描绘的,却不是这些,而是接信时一家人凄凄惶惶的场面。诗的第一句“远信入门先有泪”,是说,诗人接了乐天的江州来信,读完后泪流满面。第二句笔锋一转,从妻女的反应上着笔:“妻惊女哭问何如。”诗人手持远信,流着泪走回内室,引起了妻儿们的惊疑:接到了谁的来信,引起他如此伤心?这封信究竟带来了什么噩耗?妻女由于困惑,发而为“惊”、为“哭”、为“问”。可她们问来问去,并没有问出个究竟。因为,诗人这时已经伤心得不能说话了。于是,她们只好窃窃私语,猜测起来:自从来到通州,从没见什么事使他如此激动,也从未见谁的一封来信会引得他如此伤心。够得上他如此关心的人只有一个──白乐天。这封信,八成是江州司马白乐天寄来的了。
小诗向来以直接抒情见长,几句话很难写出什么情节、场面。元稹这首小诗,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写出了场面、情节,却不直接抒情。他在四行诗里,画出了“妻惊女哭”的场景,描绘了“问何如”的人物对话,刻画出了“寻常不省曾如此”的心理活动,而诗人万端感慨,却只凝铸在“先有泪”三字中,此外再不多说。全诗以素描塑造形象,从形象中见深情,句句是常语,却句句是奇语。刘熙载《艺概》说:“常语易,奇语难,此诗之初关也;奇语易,常语难,此诗之重关也。香山用常得奇,此境良非易到。”其实,用常得奇者,岂止白香山为然,香山的好友元微之,早就越过这道“重关”了。
禁籞皇居接,香畦镂槛边。分渠自灵沼,种稻满滮田。
六谷名居首,三农政所先。擢茎蒙德茂,养实以时坚。
晓谒龙墀罢,行瞻凤盖翩。粹容知喜色,嘉瑞奏丰年。
衰病惭经学,陪游与俊贤。安知帝力及,但乐岁功全。
拜赐秋风里,分行黼座前。自怜台笠叟,来缀侍臣篇。
夸父康回事有因,触山逐日各忘身。羲和弥节崦嵫迫,耐此苍茫独立人。
沙口柳条色,沧波断归鸿。君承紫泥诏,西上蓬莱宫。
忆君久抱干将器,三尺鹈膏未曾试。君不见骅骝叱拨人岂知,一蹴方看小千里。
黄金不独累层台,宣室犹闻此夜开。郭隗已知天下士,汉文偏爱洛阳才。
只今四海同车辙,万乘宵衣候明哲。报主应怀国士恩,承家莫负郎官节。
郑虔况是槁门客,早晚龙池道相忆。仲舒三策已成名,阙下相逢亦寄声。
青丝白马金陵道,酒幔河桥对春草。天朝此去故人多,江海谁怜布衣老。
舟从故里莫停桡,春水桃花半落潮。自惭落拓空华发,看尔飞腾上赤霄。
外黄初邸客,蜀郡晚琴声。本欲从张耳,何曾说马卿。
定知游道日,非是第如行。高文拟杂佩,善谑间瑶琼。
前书言家室,末叙挂簪缨。问仁宁伐国,扬波岂乱清。
闻有阳台客,常留入梦情。无为嗟独割,空引助庖名。
杖策将登高,高冈隔烟雾。风急塞雁哀,骤雨当窗度。
邀宾水上亭,披襟探毫素。图成山吐云,绘出花垂露。
良辰足欢娱,肯为穷愁误。作赋临清流,衔杯对高树。
红叶影苍茫,黄菊悲迟暮。卷帘夜色昏,水田下白鹭。
未尽茱萸觞,客迷东郭路。舟子遥相招,濯锦江头渡。
宋二苏氏论六国徒事割地赂秦,自弱、取夷灭,不知坚守纵约;齐、楚、燕、赵不知佐韩、魏以摈秦:以为必如是,而后秦患可纾。
夫后世之所以恶秦者,岂非以其暴邪?以余观之,彼六国者皆欲为秦所为,未可专以罪秦也。当是时,东诸侯之六国也,未有能愈于秦者也;其溺于攻伐,习于虞诈,强食而弱肉者,视秦无异也。兵连祸结,曾无虚岁。向使有擅形便之利如秦者,而又得天助焉。未必不复增一秦也。惟其终不克为秦之所为,是以卒自弱,而取夷灭。当苏秦之始出也,固尝欲用秦,而教之吞天下矣。诚知其易也。使秦过用之,彼其所以为秦谋者,一忧夫张仪也。惟其不用,而转而说六国以纵亲,彼岂不逆知天纵约之不可保哉?其心特苟以弋一时之富贵,幸终吾身而约不败。其激怒张仪而入之于秦,意可见也,洹水之盟,曾未逾年,而齐、魏之师已为秦出矣。夫张仪之辨说,虽欲以散纵而就衡,顾其言曰,亲昆弟同父母,尚有争钱财,而欲恃诈伪反覆,所以状衰世人之情,非甚谬也。彼六国相图以攻取,相尚以诈力,非有昆弟骨肉之亲,其事又非特财用之细也。而衡人方日挟强秦之威柄,张喙而恐喝之,即贤智如燕昭者,犹且俯首听命,谢过不遑,乃欲责以长保纵亲,以相佐助,岂可得哉!
所以然者,何也?则以误于欲为秦之所为也。六国皆欲为秦之所为,而秦独为之,而遂焉者,所谓得天助云尔。嗟夫!自春秋以来,兵祸日炽;迄乎战国,而生民之荼毒,有不忍言者。天之爱民甚矣,岂其使六七君者,肆于人上,日驱无辜之民,胼手胝足、暴骸中野,以终刘于虐乎?其必不尔矣!是故秦不极强,不能灭六国而帝,不帝,则其恶未极,其恶未盈,亦不能以速亡。凡此者,皆天也,亦秦与六国之自为之也。后之论者,何厚于六国,而必为之图存也哉!
曰:“若是,则六国无术以自存乎”曰:“奚为其无术也。焉独存,虽王可也。孟子尝以仁义说梁、齐之君矣,而彼不用也,可慨也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