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中《述学·内篇》说诗文里数目字有“实数”和“虚数”之分,近世学者进而谈到诗中颜色字亦有“实色”与“虚色”之分。高适在这首诗中写景就有“虚景”与“实景”之分,他用明快、秀丽的基调,丰富奇妙的想象,实现了诗、画、音乐的完美结合,描绘了一幅优美动人的塞外春光图,使这首边塞诗有着几分田园诗的风味。
此诗写塞上闻笛而生乡关之思,但首先却展现出冰雪铺凝的广袤胡天,然后再在明月与戍楼之间托出羌笛之声,在荒漠塞外与故乡春色的鲜明反差之中透露出缕缕乡思。但这乡思却略无哀怨,而是随着一夜风吹渗满整个关山,以可见的壮伟景观的实态体现出巨大的内在显现力与艺术包容力。
前二句写的是实景:胡天北地,冰雪消融,是牧马的时节了。傍晚战士赶着马群归来,天空洒下明月的清辉。开篇就造成一种边塞诗中不多见的和平宁谧的气氛,这与“雪净”“牧马”等字面大有关系。那大地解冻的春的消息,牧马晚归的开廓的情景使人联想到《过秦论》中一段文字:“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,却匈奴七百余里,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”,则“牧马还”三字似还含另一重意味,这就是胡马北还,边烽暂息,于是“雪净”也有了几分象征危解的意味。这个开端为全诗定下了一个开朗壮阔的基调。
在如此苍茫而又清澄的夜境里,不知哪座戍楼吹起了羌笛,那是熟悉的《梅花落》曲调啊。“梅花何处落”是将“梅花落”三字拆用,嵌入“何处”二字,意谓:何处吹奏《梅花落》?“梅花落”本为羌笛声,但仿佛风吹的不是笛声,而是落梅的花瓣,它四处飘散,一夜之中和色和香洒满关山。诗的三四句与“谁家玉笛暗飞声,散入春风满洛城”(李白《春夜洛城闻笛》)意近,是说风传笛曲,一夜之间声满关山,其境界很动人。
三四句之妙不仅如此。将“梅花落”拆用,又构成梅花开满关山的虚景,呼应雪净月明的实景,委婉含蓄地表达了内心思念家乡的强烈感情。仿佛风吹的不是笛声而是落梅的花片,它们四处飘散,一夜之中和色和香洒满关山。这固然是写声成象,但它是由曲名拆用形成的假象,以设问出之,虚之又虚。而这虚景又恰与雪净月明的实景配搭和谐,虚实交错,构成美妙阔远的意境,这境界是任何高明的画手也难以画出的。同时,它仍包含通感,即由听曲而“心想形状”的成分。战士由听曲而想到故乡的梅花(胡地没有梅花),而想到梅花之落。句中也就含有思乡的情调。不过,这种思乡情绪并不低沉,这不但是为首句定下的乐观开朗的基调所决定的,同时也有关乎盛唐气象。诗人时在哥舒翰幕府,同时所作《登陇诗》云:“浅才登一命,孤剑通万里。岂不思故乡,从来感知己”,正是由于怀着盛唐人通常有的那种豪情,笔下的诗方能感而不伤。
这首七言绝句,由雪净月明的实景写到梅花纷飞的虚景,虚实相生,搭配和谐,共同营构出一种美妙阔远的意境。诗中的思乡之情含蓄隽永,委婉深沉,令人咀嚼不尽。
雪压枯条脉未抽,春寒憀慄作春愁。却思绿叶清阴下,来此曾闻黄栗留。
燕山春老泣啼鹃,屈指号弓十八年。阙里麟游书莫载,桥陵龙逝鼎仍迁。
玉衣晨举黄尘染,铜狄秋眠碧血捐。欲赋「黍离」无限恨,依稀风雨故宫前。
北山飞翠凝吾杯,舟人举棹相徘徊。城隅捩舵踏冰入,船底轧轧闻春雷。
霜风吹衣衣欲裂,湖天泱漭疑飞雪。司空劝饮夕郎酬,始觉微酣生颊热。
中流咫尺冰尽开,沙禽水鸟忘惊猜。新洲昨夜梅花发,暗香偏逐诗人来。
湖波为带城为被,册府图书真得地。堪笑前朝建此都,只将山水供游戏。
钟山龙蟠几百里,下有龙宫藏剑履。山中老树尽成龙,夜夜飞来饮湖水。
湖波直与银河通,背城一?垂晴虹。柏梯高寒石梁迥,十洲三岛神仙宫。
长堤隐隐湖心路,堤上行人日来去。春风杨柳夏芙蕖,换尽年华颜色故。
世间万事如云烟,湖光山渌只依然。不及湖中鱼与乌,涵泳恩波今百年。
岁云暮矣日月除,今此不乐胡为乎?尝恐乐极悲即至,私家催负吏催租。
往岁人家馈酒肉,今年除日相向哭。荒田插禾禾无科,半饱将橐半马腹。
县官苛政复诛求,卖田完税无人收。爷娘妻子抱头泣,合家忍泪卖耕牛。
富家买牛牛价贱,贫家无牛为人佃。隔年乞得千铜钱,且贿吏胥免赴县。
赴县入衙谒长官,抢地呼天肉已剜。怒詈鞭笞遭捶辱,依旧追呼不少宽。
城中称贷如空谷,哭向黄昏投店屋。不及江陵县里囚,岁除犹得还家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