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过贺新元,干戈且息肩。不图垂老日,还见太平年。
灰向昆明尽,春从待漏传。衣冠禾黍地,箫鼓杏花天。
灯市嬉遗老,旗亭卧醉仙。山林闻好语,天下米三钱。
翠柏擢双干,冉冉出屋危。柏长虽云喜,我老亦可知。
苦寒不改色,烈风终自持。门闲断来客,相对不相欺。
西城橐驼来贺兰,入贡美玉天可汗。萧关夜开月团团,弹筝古峡鸣哀湍。
前将军,不擐甲,取大官。今将军,能抚士,尚盘桓。河西五郡兵气完,骏马跃栈无箭瘢。
我嗟乘劣不受鞍,焉得乞与都人看。
从此何忧家事关,明年粒米厌区寰。腰青不见飞花女,头白先看对面山。
弦冻未应停绿绮,胶彊仍喜彀黄间。平铺万顷茅檐冷,欲问城居几日还。
清朝司马贵,选授必人英。已佐金陵久,还徵采鹢行。
殊方知姓字,前席待光荣。公到多筹画,边尘岂复惊。
村南村北鸣鹂黄,舍东舍西开野棠。坡晴渐放桑眼绿,水暖忽报秧芽长。
老翁躬耕催早起,女绩男舂妇炊黍。犊儿狂走未胜犁,蚕蚁半生犹恋纸。
一春莫笑田家苦,苦乐原来两相补。君不见踏歌槌鼓肉如山,昨日原头祭田祖。
下瞰无底潭,上压千寻壁。石柱忽倒垂,一洞破青碧。
山空人语响,径古苔痕积。既瞻米老像,还求范公迹。
旷怀耿至今,风流缅似昔。浊醪共斟酌,杂坐云根石。
回瞻隔浦帆,隐隐没沙碛。水风时吹衣,斜阳澹将夕。
偶涉已浩浩,欲去仍恻恻。良会不可常,况值远行客。
楚水云荒过雁声,檐花细雨落芜城。同裳昔日犹侨札,异国人间几弟兄。
梦断衡阳天一握,话残梼杌烛三更。无端翠袖扶残醉,泪湿湘娥未忍倾。
君抚斯文讯武昌,冀州旗鼓亦相当。眼中意态今无右,天下人才讵可量。
叔度此行真不易,相如几辈或相望。吾家门外江朝海,为我探源记数行。
乡枌生也晚,岭外偶同寅。齿我子侄行,情如兄弟亲。
不嫌同幕辩,要作一州春。满涧多题字,回头更怆神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