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山莽苍吴山高,海门屹立通江涛。江头久客归未得,来趁吴儿看晚潮。
潮头初来一线白,雪浪翻空忽千尺。地中鸣角何处来,水上六花人不识。
惊涛倒射须臾空,千艘已落空濛中。锦帆半臂浪花里,越商巴贾争长雄。
江湖险绝长如此,风静潮平亦何事。人间万法有乘除,却遣风波在平地。
番阳先生万人敌,少来翻书始成癖。风前白眼望青天,笑捉短须吟惜惜。
地祇关铁掣临贺,天家宝场正中划。万空扶坎觅坤苗,凿尽顽阴冶清液。
锲磨镵铝归高手,养水工夫价连璧。别斲圆虚费钴鉧,粉白黛绿低真色。
传看代北青氍毹,一泓几动春消息。无论丞相戒扑满,先许司空炽然石。
楚萍赫赤浪传甘,秦缶模糊徒荐客。由来此秘似未睹,琐琐搔爬嗤美炙。
先生早茂椿松姿,道韵仙风方日逼。胡麻青䭀饭调饥,夜榻抱弓跧七尺。
粉闱聊当襆被游,赍携不靳胡奴力。大鼾酣酣动蛰雷,霜飙涩尽铜壶滴。
青螺仙女暮成炊,绿竹夫人寒卧壁。兴来活笔卷天潢,南国小巫阴褫魄。
悠悠万物何亲疏,新故终缘世情隔。夏裘秋箑竟谁负,寝庙偃溲转身易。
昨布东皇九十春,融冶一番浮绮席。莫学长檠换短檠,惜惜鸱夷两抛掷。
交契三生在,违离百念休。杜门烦枉驾,力疾喜登楼。
击节听高论,持杯散暮愁。诸公争屈致,故里可淹留。
科第休云晚,行藏却自由。安边须远略,造膝待前筹。
雨泊中川屿,风帆古括州。知津君已熟,惜别我何忧。
京口留青眼,澄江正白头。或纾知己问,已负杀身酬。
世事人情了,年华鬓发侵。平生忧国泪,老去恋乡心。
四壁家千里,三秋书万金。号寒小儿子,念汝故情深。
淮阴老人古棋经,广陵大幕青油厅。一江对垒静昼日,三楚结阵铿流星。
东南宾客少驰檄,白黑纹楸即强敌。坐稳萦回建旌旆,手谈劈䃗藏矛戟。
世间风雨长百变,身佩安危知几战。昆河割破半藩篱,涨海扫空全局面。
乐矣军中有此娱,攻城掠野类兵书。宫殿寝园终草莽,冕旒章服到鲛鱼。
君不见骊山妇姑三十六,破屋数间昏不烛。夜来教得王积薪,满眼长安代马尘。
至元一幅鹅溪绢,四尺不满三尺余。翰林承旨颇好事,绘取击鞠为斯图。
不知王者是何代,紫棱白面苍虬须。手提青丝绿玉策,据鞍顾盼神睢于。
左右布列数猛士,衔竿挟杖纷骑驴。一球委地不得掇,四面击者群争趋。
驴蹄骄蹴势欲动,蹀躞腾遝精神殊。我闻轩辕习武士,沙虫猿鹤皆前躯。
一击能令力牧怒,蚩尤涿鹿功煌如。吁嗟王孙际龙战,绘此毋乃含欷歔。
方今海宇尽混一,虎皮盖藏金仆姑。《云门》既奏泰阶平,纵有筑鞠非兵符。
此图不用示天下,只合简册供清娱,衔竿挟策胡为乎。
渔山山人不出山,朅来燕市仍键关。含毫泼墨自怡悦,为我披豁开心颜。
鹅溪一幅营丘似,积素凝寒半江水。残条拂地冻欲僵,有客孤舟去如驶。
芦叶萧萧风乱飞,千山寒色兼斜晖。此翁掉头颇解事,天地已闭人当归。
不然访戴意亦适,岁寒兰芷应须惜。多谢山人冰雪心,挂帆好向罗浮宅。
片帆潞河来,相值在泲水。知水予告归,南云指故里。
敬读御赐诗,千丈荣光起。载赓洵一德,眷注情无已。
遭逢媲虞唐,进退善终始。公归有程期,我老失准轨。
离筵布南池,鸣蝉绿阴里。无计更挽留,去去波如驶。
但愿南风狂,维解舟仍舣。
道京师而东,水浮浊流,陆走黄尘,陂田苍莽,行者倦厌。凡八百里,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。其外修竹森然以高,乔木蓊然以深,其中因汴之余浸,以为陂池;取山之怪石,以为岩阜。蒲苇莲芡,有江湖之思;椅桐桧柏,有山林之气;奇花美草,有京洛之态;华堂厦屋,有吴蜀之巧。其深可以隐,其富可以养。果蔬可以饱邻里,鱼鳌笋菇可以馈四方之客。余自彭城移守吴兴,由宋登舟,三宿而至其下。肩舆叩门,见张氏之子硕,硕求余文以记之。
维张氏世有显人,自其伯父殿中君,与其先人通判府君,始家灵壁,而为此园,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。其后出仕于朝,名闻一时。推其馀力,日增治之,于今五十馀年矣。其木皆十围,岸谷隐然。凡园之百物,无一不可人意者,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。
古之君子,不必仕,不必不仕。必仕则忘其身,必不仕则忘其君。譬之饮食,适于饥饱而已。然士罕能蹈其义、赴其节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,出者狃于利而忘返。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,怀禄苟安之弊。今张氏之先君,所以为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,是故筑室艺园于汴、泗之间,舟车冠盖之冲。凡朝夕之奉,燕游之乐,不求而足。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,则跬步市朝之上;闭门而归隐,则俯仰山林之下。于以养生治性,行义求志,无适而不可。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,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。盖其先君子之泽也。
余为彭城二年,乐其风土。将去不忍,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,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。南望灵壁,鸡犬之声相闻,幅巾杖屦,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,以与其子孙游,将必有日矣。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