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阙苕峣,绀宇邃深,望极绛河清浅。霜月流天,锁穹隆光满。
水精宫、金锁龙盘,玳瑁帘、玉钩云卷。动深思,秋籁萧萧,比人世、倍清燕。
瑶阶迥。玉签鸣,渐秘省引水,辘轳声转。鸡人唱晓,促铜壶银箭。
拂晨光、宫柳烟微,荡瑞色、御炉香散。从宸游,前后争趋,向金銮殿。
断无尘涴。人境成清可。何必閒云来伴我。早是天空云过。
君家嗜睡图南。一般道味醰醰。斯旨也通禅定,便如弥勒同龛。
三度来登多景楼,妙高台上始能游。长江如练山如画,独倚阑干笑白头。
乃不留斯人,以为弦酒欢。披衣朝夕旧盘桓,一樽一曲自波澜。
当年嵇阮何如此,伤心未必广陵弹。呜呼哭君兮弦酒残,咫尺城东不忍看。
明渠翠渌,晕玉荷颠倒。镜样蟾华入春抱。奈隔花桐凤,含妒频窥,又辜负,这夕帘重灯悄。
琼签催晓色,研匣濡螺,说甚眉痕画来好。红豆串成珠,贮总深深,更锦合、从郎索到。
识夜雨、鲜栀结香难,悔出格缠绵,赚人疑笑。
田田无数。自第三桥畔,遥接洲渚。榆荚同圆,柳线难穿,翻解买将春去。
折来未是佳人镜,全不碍、游鱼跃处。爱乘凉、几点蜻蜓,立向中心擎住。
那似闹红时候,采香人未到,若个延伫。点点青青,散漫澄波,已觉清芬徐度。
碧筒待到飞觞日,又一叶、一花相妩。记西风、撩乱池塘,剪烛夜深听雨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